祁烨紧紧回抱着她,将她牢牢按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同样泪湿眼眶。“我没事……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和我们的孩子……”
他一遍遍亲吻她的发顶,喃喃开口。
两人在断崖边相拥而泣,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宣泄干净。
紧随其后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师祈也一脸兴奋,像小孩子似的要拍手叫好,好在被一侧的玄微及时用一根胡萝卜堵上了嘴,拽走了。
玄微望天。
唉,没有一个正常人。
苦啊。
——
近几日,姒意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变得异常粘人。
祁烨重伤未愈,需卧床静养,她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喂药、擦身、换衣,事必躬亲。
夜里一定要紧紧挨着他,握着他的手才能入睡,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惶然地确认他是否安好。
祁烨起初有些受宠若惊,更多的是心疼。
他知道,东君神殿前的那场“生死离别”,给她留下了太深太重的心魔。他只能更温柔地待她,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没事”,用逐渐恢复的力气回握她的手,在她惊醒时将她揽入怀中轻哄。
“我是不是……太烦人了?” 某次,姒意为他伤口换药时,忍不住小声问。
祁烨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抚过她依旧有些消瘦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怎会?只是......”
“什么?”她满眼紧张地追问。
“你太过操劳,让我心疼。”
姒意看着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她鼻尖忽地一酸,紧紧抱住他。
光阴荏苒,倏忽三载。
一家四口早已回了邺城王府,当年的惊心动魄,已成旧梦。
往日里华丽沉闷的王府自从有了这两个小家伙,变得热闹无比。
唯唯是三岁孩子里最皮实的那一挂,上房揭瓦,下池摸鱼,精力旺盛得让一众护卫头疼不已,偏偏又生得玉雪可爱,嘴甜会哄人,让人又爱又恨。
皮皮则文静许多,喜欢跟着娘亲认字,或是安静地观察周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可爱又漂亮,简直同祁烨当年犯傻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这一日,府中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宗正宣。
一身玄色常服,低调而尊贵,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倦色,眼角添了细纹,鬓边竟已有了几丝刺眼的白发。
不过三年光景,他却像是老了十岁。
宗正宣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姒意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掠过她怀中的女童,又看了看祁烨手中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最后,才看向祁烨。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复杂难言。
宗正宣率先开口,笑意释然,“途径此地,顺道……来看看。”
厅中落座,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丝淡淡的尴尬与物是人非的怅惘。
“我……能否单独与姒意说几句话?” 宗正宣放下茶盏,看向祁烨,语气平静。
祁烨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即便过了三年,即便知道姒意的心意,即便眼前人已是一国之君。
可当他听到这个请求,心底那根名为“宗正宣”的刺,还是会细微地扎一下。
他抬眼,看向姒意。
姒意也正看着他,目光清澈坦然,带着全然的信任,以及一丝询问。
祁烨心中那点细微的不适,在她的目光中悄然消散。
他对姒意,心间自然容不下一根发丝。
但他,又是如此信任他的妻子。
祁烨放下茶杯,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姒意怀中的唯唯,又将扭来扭去的皮皮按在身边坐好,虽不言语,但已默认。
庭院角落的老梅树下,只剩下姒意与宗正宣两人。
“你……过得好吗?” 宗正宣看着眼前气色红润,眉目温和,比三年前更添灵韵的姒意,心中酸涩与释然交织。
“很好。” 姒意微笑,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厅内,那里,祁烨正一手按住唯唯,一手拿着帕子给皮皮擦脸,侧脸线条是全然放松的柔和。“能和最爱的人相知相守,还有我们的孩子,如何能不好呢?你呢?”
宗正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看着石桌上斑驳的树影,声音平淡,却掩不住其中的疲惫与苍凉:“父亲去年冬天……薨了,朝堂不太平,几个兄弟……都折进去了。我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坐上去才知道,龙椅冰凉,四面都是刀剑,有时候,倒羡慕你们……”
他没有说完,但姒意懂了。
眼前这个眉宇深锁,华发早生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矜贵清傲,赤诚热枕的宗正宣了。
皇权更迭的血腥,孤家寡人的寂寥,早已将他打磨成另一番模样。
“这个,” 宗正宣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寻常的锦囊,递给姒意,“是我在皇寺……为你求的平安符,并无他意,只愿你……一生安康,再无风波。”
姒意看着那锦囊,鼻尖蓦地一酸。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你也……一定要保重。”
宗正宣点点头,正欲说什么,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娘!爹爹说池子里的胖头鱼好像生病了,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是唯唯。
小家伙不知何时挣脱了爹爹的“魔掌”,像只小蝴蝶似的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姒意的腿,仰起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后用自以为很小声,实际上在场人都能听清的音量“悄悄”补充道:“爹爹肯定是吃醋了!脸黑黑的!我刚才看见他去后院池塘了,我猜那些鱼要遭殃啦!”
姒意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抬头看去。
果然,祁烨正牵着不情不愿的皮皮走过来,面色看似平静,眼神却一直盯着她,那琉璃色的眼眸带着明显的质问和不满。
宗正宣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对往事的彻底释然。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唯唯柔软的发顶,目光温和:“你的孩子,很像你。”
他站起身,对姒意和走过来的祁烨最后拱了拱手:“看到你们安好,我便放心了。国事繁忙,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姒意一眼,那一眼,仿佛看尽了他们过去所有无果情愫。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玄黑的衣摆拂过青石小径,背影挺拔,却依旧浸透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祁烨走到姒意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看着宗正宣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低声道:“他……变了很多。”
“嗯。” 姒意靠进他怀里,将唯唯抱起,又牵住凑过来好奇张望的皮皮,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狡黠一笑,“咳咳,不过某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哦,小心眼,爱吃醋。”
祁烨不言,眉眼却盈满了温柔的笑意,趁着姒意不备,低头便咬了下她的耳朵,语气幽怨,可怜兮兮地道:“可不是我,唯唯离不开娘亲罢了。”
“爹爹撒谎!!不害臊!!”唯唯气鼓鼓地抱着祁烨的大腿,又拍又打,“爹爹是撒谎精!明明是你讨厌那个黑衣叔叔!让我来的!!是不是皮皮?”
唯唯说着,把一侧文静而又无辜的皮皮拽了过来,皮皮一双大眼睛扫过几人,终于‘噗嗤’一笑,又转成严肃神情,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祁烨,稚嫩的声音,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爹爹的确撒谎,这是不对的,日后不可如此。”
祁烨:“......”
姒意:“.......”
祁烨与姒意相视而笑,温馨而又幸福。
夕阳的余晖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暖暖地交融在一起。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遗憾怅惘,终于都在这平凡的烟火时光里,尘埃落定,归于平淡,却也酿成了最真实的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