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血痕如一条分流的小溪,顺着他的虎口,滴滴坠入干涸的河床。
祁烨的血,带着淡金色的微光,源源不断地流入祭坛的沟壑。
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依次被点亮,发出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奏响低沉而又悠扬的乐章。
随着血液的注入,干涸的圣湖中心,那龟裂的湖底,竟然真的开始渗出清缓水流。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很快便汇聚成溪,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散发出磅礴的水波。
整个废墟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玄冰目睹此景,再也抑制不住狂喜,仰头大笑,状若疯魔,“成了,真的成了,东君神殿!无尽的生命,一统天下,还有我的落儿……都是我的,我的!”
如今的弦冰,眼中只剩下那不断上涨的金色湖水,他半跪在圣湖前,满眼期待地看着上涨的湖水,仿佛看到里面倒映着尘封许久的回忆,抱着唯唯的手也松了些许。
而对面的祁烨,如今已是,一张俊容变得愈发惨白,终于倒在了圣湖畔,黑发凌乱纷飞,修长的指尖仍旧在滴血,怀里的唯唯也似感受到了父亲的伤痛,哇哇大哭起来,听得弦冰愈发狂躁心烦。
“呵,你这孽种,待我送他离开,便是你!”
弦冰话音落下,已飞身落在了祁烨面前,掌心凝起冰蓝内力,对准他的心口,高高举起——
“小妁,为父今日便替你报仇,也不枉你我父女相识一场……”
他说着,正要动手,只见祁烨手腕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枚淬着幽蓝寒光的银针——
“咻——”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玄冰还未反应,三枚银针已戳穿他的双目和眉心。
“啊——!!!” 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响彻废弃神殿。
他周身运转流动着的黑色内力瞬间反噬,双眼如同被最烈的毒火灼烧,瞬间失去所有光彩,血泪迸流,怀中的襁褓也脱手向下坠落!
祁烨飞身而起,左手凌空一抄,稳稳接住下落的唯唯,右手聚起真气,一掌打向弦冰的心口,他曲起五指,近乎是瞬间便撤掉了那属于敖云的“瞬移锦衣”。
“噗嗤!”
弦冰一口鲜血吐出数米,没了锦衣庇护,又双目失明,功力散尽,脸上那扭曲的藏银般若面具碎裂成数块,露出了一张凹陷嶙峋的扭曲面容,仿佛经历了千年沧桑的干枯枝插,随风一吹,便要散成粉末。
弦冰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发出“嗬嗬”的怪叫,不断的想要扯下什么东西去遮挡自己的面容,一时间,他仿佛听见了黎落的声音。
潺潺溪水仿佛化作了梦里挥之不去那清冷优美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耳中。
“小冰,你过来呀,难道你要丢下我么?”
“小冰,你的脸怎么了?”
“小冰,为何要害我和他,还有我们的女儿…”
“小冰……”
“啊——”
只一瞬间,弦冰的毛孔渗出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进冰冷的溪水中,瞬间便被涌动的溪水紧紧包裹,再无生息。
那双曾令无数人胆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血糊糊的黑洞,死不瞑目地“望”着天空。
大敌,终毙。
祁烨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唯唯,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方才的最后一击,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与生机。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随着腕间汩汩流出的鲜血快速流逝。
怀中的唯唯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张开小嘴,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唯唯……不哭……爹在……我们去找娘亲……”祁烨眼眸依旧温柔如故,下意识地想用下巴贴一贴女儿的小脸,可一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只得紧了紧手臂,起身体,往前走。
他想……至少……要把女儿……送到她怀里……
“祁烨!!!”
她的声音从荆棘处传来,他抬头,便见她踉跄朝他奔来,额间不知何时多了个狰狞骇人的伤口,血顺着伤口流了满脸。
一切自不必说,他看一眼便知她做了什么。
祁烨动了动唇,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心疼,唯有心疼,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诸在一起都要疼千倍百倍。
姒意接住他递过来啼哭不止的唯唯,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他冰冷沉重的身体。
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祁烨靠在姒意怀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涣散。
他努力聚焦,想最后再看看她的脸。
“小烨,小傻子,不要闭眼,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姒意哭喊着,一只手慌乱地想去堵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不断从她指缝涌出,“你不能丢下我,还有孩子,皮皮在家里等我们……我们回家,好不好?”
祁烨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么?”姒意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颗砸在他的脸上,洗清了他脸上的血迹。
祁烨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天晟……桃林……秋千…”
姒意捧起他的脸,“傻瓜……才不是呢……无月宫后山,断崖,我说我要出恭……我还救过你……你这个笨蛋……那就是我啊,其实一直都是我……”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埋藏了太久,像一根刺,时不时扎一下。
她总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却没想到,可能再也没有时机了。
祁烨涣散的瞳孔,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恍然,狂喜与无尽欣的欣慰缓缓漾开在琉璃色的瞳孔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污,颤抖不已的手,极其轻柔、极其珍惜地,抚上姒意泪湿的脸颊,笨拙地想要擦去她的泪水。
“”原来……一直都是阿意……”
原来,最初他心动之人,便是她啊。
他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又释然的弧度。
那笑容,无比清晰又坚定,一如多年前初见的那个少年,褪去了所有血腥,阴谋与枷锁。
然而,那只为她拭泪的手,终究还是缓慢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眼睛,也安然地阖上了。
“祁烨——!!!”
姒意凄厉的悲鸣,伴随着怀中婴儿越发响亮的啼哭,和身后圣湖金色波涛诡异的浪涌声,交织在一起,冲破废墟,直上云霄。
风,更烈了,卷起尘沙,凝涸了鲜血,也终究模糊了爱人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