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冰想要的,姒意和祁烨都再清楚不过。
东君神殿。
无非是要她血祭。
然而,姒意已然失去了女儿,便再也不能失去祁烨了。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烨寻着错误的方向一路前行,纵然不舍,她也不想失去。
“祁烨……”姒意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是决然和坚定。
清晨,露珠还未散去,姒意循着破碎记忆指引的方向,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九日的黎明前,抵达了一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原始山脉深处。
拨开几乎与人等高的荆棘藤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这就是东君神殿?
与想象中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祭祀圣地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令人心悸的破败荒凉。
巨大的白色雕刻栏石柱东倒西歪,断裂处爬满暗绿色的苔藓与枯黑的藤蔓,像巨兽死去的骸骨,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曾经光滑如镜的玉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里顽强钻出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残存的壁画模糊不清,依稀可辨飞天的神女、奔腾的异兽,但色彩剥落,只余暗淡的轮廓,仿佛褪色的噩梦。
而在这一片废墟的中央,是一个巨大干涸的圆形深坑。
坑底是龟裂的、灰白色的泥土,寸草不生,只有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大地张开的大口,饥渴而又焦灼。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湖”?那曾经波光粼粼映照神迹的圣湖?
姒意站在废墟边缘,寒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和衣袂。
她仿佛能听见,百年之前,钟磬齐鸣,祭司吟唱,皇女族人的首领身着华服,在万众瞩目下,将承载着祈愿与血脉的鲜血滴入湖中,引来神光普照,湖水泛金的辉煌景象。那该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壮丽,何等的……以血脉为祭的悲怆。
而如今,只剩风化后的断壁残垣,和这深不见底又似乎要吞噬一切生机的干涸巨坑。
辉煌与破败,神圣与死寂,在这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嘲笑着时光的无情与野心的虚妄。
“很美,不是吗?”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废墟的死寂。
姒意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弦冰就站在不远处一根倾倒的石柱上。
他依旧身着一身将自己裹得严实的黑袍,但眼神已彻底撕去了伪装,贪婪而又冷漠,死气毕现。
他怀中,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的襁褓。
正是唯唯。
“唯唯!”姒意失声惊呼,几乎要扑过去。
“别动。”玄冰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他轻轻晃了晃怀中的襁褓,里面的小人儿似乎被惊扰,发出细微的猫儿似的哼唧声。“你的女儿,很可爱,同你小时候一般,不愧是落儿的后人……自然,血脉也很纯洁。”
“住口!闭嘴!”姒意听到他提起母亲,恨意近乎充斥脑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弦冰,放开我的孩子。你要血祭,我给你。”
“呵呵,”玄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格外瘆人,“姒意,你还是这么天真,像我那愚蠢的哥哥。”
他歪着头,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过她,再看另一个人。
“我到底还是不懂,为何落儿要如此选择。”
他抬手指向干涸深坑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刻满奇异符文的黑色圆石。
“你想换回你的女儿,我想换回我的落儿,你便是最好的“钥匙”。”玄冰的语调带着残忍的兴味,“现在,走上去,用你腕间的血,来交换这一切,如何?”
姒意扯唇一笑,讽刺至极。
“我来,自然是为了女儿,能换回娘亲,我也心甘情愿。可是你——”
姒意顿了顿,用极其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即便是我娘轮回十次,百次,千次!她爱的,也只有我父亲,而不是你这个卑贱肮脏的东西。”
她话音落下,果然,弦冰脸上的般若面具似乎出现了一道隐隐裂缝,眼中的偏执与疯狂满眼开来,化作了飒飒阴风。
姒意看着弦冰怀里的女儿,依旧是那么小那么软,仿佛是心上最轻的一片羽毛,只是一眼,她的心便化作春水。
她一步步,踏过碎裂的玉板,穿过倾倒的巨柱,走向那湖心的黑色祭坛。
每走一步,都仿佛离深渊更近一步。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如同送葬的旌旗。
终于,她站上了祭坛。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符文。
她抬起手,拔下头上的尖锐的发簪,就在簪尖刺破皮肤的刹那——
“砰!!”
银簪坠地,簪尖上那滴赤红也被地上那干涸的裂缝很快舔舐干净。
然而,却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姒意喃喃开口,满眼不解,直到她落入那道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他的手在颤抖,却是渐渐收紧,呼吸都似艰难,又压抑着无尽的怒气,胸腔犹如擂鼓。
“祁烨……”姒意小心翼翼地喊着他的名字,然而祁烨并不理会她,只是手收得更紧。
她能感受到,他的怒火和恐惧,她试图解释和抚平,然而却被后颈处突来的刺痛惊得瞪大眼睛,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要质问,可眩晕已瞬间淹没所有。
姒意心中突然涌起不详的预感,眼里倒映着他渐渐靠近的脸,他轻轻吻了下她湿润的眼睛。
“我爱阿意。”
“骆明——”
“带王妃走。”
骆明应声上前,打横抱起姒意,想要说什么,可却也只能收紧双手。
祁烨回头,深深看了姒意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爱恋与不舍,最后对她露出一个一如往日那般温柔至极,甚至带着点哄慰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为夫回来,带着我们的女儿。”
——
弦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想通了什么一般,倏地笑了一声,“果真,你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怪不得……以你的功力,想寻我,本不至于这么久,原来如此。”
他幽幽叹息一声,“只是可怜我那女儿呵,若是早知如此,又何必白白葬送一条性命呢?”
祁烨不疾不徐地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利刃如寒冰,削铁如泥,自他的手心,行至脉搏,再到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只是他却仿佛没有痛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我倒有些后悔。”祁烨扯唇一笑,淡然的神情中竟浮现出一丝惋惜。
“哦?后悔什么?”弦冰来了兴致。
“后悔——没能早些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