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一年前更加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恨意与疯狂。
他的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和阴郁。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妹妹”,虚鞮敏。
“她”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发髻精巧,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
动作优雅,指尖葱白,与虚鞮湛的颓丧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深处的一抹非人的漠然,与“虚鞮敏”原本娇憨灵动的气质截然不同。
“二哥又在想报仇的事了?”“虚鞮敏”将葡萄送入口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冰片相击般的脆冷。
虚鞮湛手一颤,酒杯险些脱手。他盯着“妹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楚,最终都化为更深的狠厉。
“如何能忘呢?”
“虚鞮敏”轻轻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二哥何必自责,错不在你。”
女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刚刚收到消息,那位祁夫人,平安产子了。”
虚鞮湛猛地抬头:“生了?”
“嗯,”“虚鞮敏”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对龙凤胎,唉,真是福气。”
“母子……平安?”虚鞮湛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好啊,真好。咱们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高兴坏了吧?”
他看向“虚鞮敏”,眼中闪着幽光:“敏敏,时机是不是快到了?”
“虚鞮敏”唇角弧度加深,那笑容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而冰冷的兴味。
“二哥也忒心急了些,行百里步半九十,从前那段日子都等了,还差眼前么?就让他们再多享受一个月初为人父母的喜悦,有又何妨?”
虚鞮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祁烨和姒意痛不欲生的模样,看到了仇敌覆灭的场景。
“好,就再让他们多高兴一个月。”
——
光阴飞逝,两个孩子的满月宴转眼便要到了。
姒意恢复得不错,虽仍有些虚弱,但脸上已有了血色。
她本想自己抚育孩子,奈何身子实在太虚,只能按着祁烨的意思找了两个可用的乳母。
小院里的护卫布置得更加严密,自己更是除了必要事务,几乎足不出户,守着她和孩子。
两个孩子都取了小名,哥哥叫皮皮,妹妹叫唯唯。
皮皮的性子倒安静像是祁烨,妹妹反而更活泼更像姒意。
祁烨么,自不必说,偏心女儿唯唯简直不要太明显,任谁都不愿假手,真像照看了个‘小姒意’一般。
满月那天,小院里偷偷办了场简单的家宴。
师祈做了两个花里胡哨的长命锁,很符合他的的风格,玄微则是亲手打了两个金项圈,花姻做了两双虎头鞋,还有骆明和原繁等人的贺礼也都是花样别出......
祁烨则是亲自下厨给姒意做了一桌美味佳肴,姒意抱着唯唯,祁烨抱着皮皮,烛光映着一家四口的脸,温馨得如同最寻常的百姓人家,仿佛外间的一切风雨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阴影从未远离。
又过了几日,师祈和玄微也离开了雪谷。
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姒意刚将吃饱喝足的皮皮哄睡,放在内间的小床上,自己抱着唯唯坐在外间的窗边软榻上,轻声哼着歌谣。
日头暖融融地照进来,唯唯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也渐渐阖上眼睛,长睫如蝶翼。
祁烨正在书房看邺城传来的密信,花姻在厨房盯着给姒意炖的补汤。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姒意也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眼皮即将合上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异香飘入鼻端。
那香味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很不对劲!
姒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立刻屏住呼吸,想要起身呼救,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竟提不起丝毫力气,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只有敖云才会的‘瞬移之术’。
怎么可能?老前辈不是......姒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通神黑袍,如同鬼魅,藏银制成的般若面具近乎将全脸包裹,恐怖阴森,唯有一双眼睛,带着熟悉而又骇人的冰冷,仿佛死物一般。
是玄冰。
纵然换了容貌,换了身形,但这双眼睛,姒意死也不会认错!
她想尖叫,想拼死一搏,可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冰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怀里熟睡的唯唯“拿”了过去。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珍视,仿佛在拿取一件稀世珍宝。
唯唯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小嘴瘪了瘪,却没有哭出来。
不!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姒意内心在疯狂呐喊,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冰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女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唯唯,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在了原地。
来无影,去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残留的甜腥异香,和手边冰冷的信封,证明着刚才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并非噩梦。
姒意瘫在软榻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唯有无声的泪水疯狂奔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一万年,迷香的药力稍稍退去,她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挥臂,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
瓷器碎裂的脆响,终于划破了小院午后虚假的宁静。
“阿意?!”
祁烨飞奔而来,然而姒意却一把推开他,目光死死盯在玄冰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犹如泣血悲鸣。
“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