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微微低下头,似乎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些,看清他眼底可能残留的什么。
“饿不饿?我去……”姒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姒意。”祁烨叫住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稳。“我们说说话。”
他将她带到榻边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有些脆弱,是极少出现在祁烨身上的姿态。
“我找到了那人。”他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是敖云。”
姒意屏住呼吸,指尖掐进了掌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姒意还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喃喃,眼前闪过敖云那偶尔透着沧桑和回忆的眼睛。
那个引她回到故里,那个一路暗中护她的又怪里怪气的人,那个母亲在最危难时信任的人,那个让她看清所有的古怪又善良的老前辈,怎么可能?
祁烨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仿佛在汲取力量。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我杀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痛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
“你会怪我么?”
昨夜,断桥残雪。
当敖云引颈就戮,说出那句“砍下我的头”时,祁烨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手上染血太多。
对他来说,再多杀一个人,本不是什么难事。
剑光落下时,精准,利落。
血喷溅出来,温热,浓稠,带着最后的温热。
那颗头颅滚落在冰面上,沾满了雪沫和污迹,那双曾睿智温和的眼睛,最后定格的神情竟是……解脱。
祁烨站在原地,保持着挥剑后的姿势,剑尖落下的血滴汩汩落下,于无声处,在晶莹的雪地上,氲出片片鲜艳的花。
断桥前死一般寂静。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黏腻感,顺着握剑的手,爬上他的手臂,钻进他的心脏。
鼻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不再是让他麻木的味道。
而是混合了冰雪的凛冽,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与绝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剑锋切断颈骨时,那轻微沉闷的声音。
祁烨的脑海里,突然奔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苍凉。
他亲手斩断的,不仅仅是一个魔头的性命,更是一段沉重的守护,一段跨越百年的守护,一个……对姒意而言亦师亦友的恩人。
他甚至没能给他一个体面的全尸。
原来,杀人也会让人恶心。
原来,有些血,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干净。
回忆的冰冷潮水般退去,眼前是姒意盈满泪水的双眸。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恐惧,不是指责,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为敖云,也为了眼前这个明明承受了一切,却还要小心翼翼问她“怪不怪”的男人。
“我……”姒意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脑海里却回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她怪祁烨吗?怪他结束了一个被操纵的痛苦灵魂?怪他执行了敖云自己最后的请求?
不。
她并不责怪他,只是心疼。
她用尽全力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额角,泪水簌簌落下。
“怎么会……你我是夫妻啊……我怎么会怪你......”她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信任和心疼,“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你比我……更难受……因为你亲手做了这一切……”
她的拥抱那么用力,仿佛想用自己单薄的体温,驱散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抚平他心中无人可见的褶皱。
“我都知道……祁烨……我都知道的……”
祁烨僵硬的身体,在她的哭泣和拥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她的气息,淡淡药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奇异地冲淡了他神魂深处残留的血腥幻影。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汲取着世上唯一能给予他的温暖。
那颗自从断桥归来就一直悬浮在冰窟之中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砸出的不是巨响,而是一声沉重却安然的叹息。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姒意哭声渐弱,身子却软软地往下滑。
“姒意?”祁烨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扶住她。
姒意靠在他肩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帘无力地耷拉着,气息微弱:“我……有点晕……”
祁烨脸色骤变,立即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指尖迅速搭上她的腕脉。
他虽不精医术,但内力深厚,探查经脉气血却是家常便饭。
然而,指尖传来的脉象,却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脉象……分明是……
他猛地看向姒意平坦的小腹,又难以置信地再次凝神探去。
没错。是喜脉。
虽然还很微弱。
刹那间,雪谷的所有一切纷乱喧嚣,都被这小小脉象里孕育的新生命,冲撞得七零八落。
祁烨僵在那里,保持着诊脉的姿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祁烨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握住姒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心冰凉的温度让他心脏抽痛。
他坐在床畔,俯身,轻抚着她熟睡的脸,喃喃道:“是我粗心.......我早该想到的,早该......”
祁烨眸光轻颤,吻了下姒意的脸,“我们的孩子.......是我与阿意的孩子啊.......”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隐没了。
浓重的夜色笼罩下来,将这座小院温柔地包裹。
屋内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明亮的火星。
而遥远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