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勉强挤过窗纸。
姒意猛地从榻上坐起,心口一阵毫无来由的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她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喘息着望向身侧——床榻另一边冰冷平整,祁烨一夜未归。
这是他们成婚后,他第一次彻夜未归。
姒意心里沉甸甸的,突然生出些许不祥的预感。
她平复片刻,正想下床洗把脸,可却听院外先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与怒喝!
姒意心头一凛,随手抓过外袍披上,疾步推开房门。
寒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庭院中,原繁和骆明已结成阵势,死死拦着一人。
那人玄衣劲装,发冠微乱,一双总是含笑或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手中长剑吞吐着凌厉的寒芒,正是宗正宣。
“让开!我要见她!”宗正宣声音嘶哑,剑势狠绝,竟全然不顾防守,一副拼命的架势。
“找死!”骆明神色一凛,眸中已然聚起杀意,正待上前,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止住了动作。
“等等——”
姒意站在门槛内,面容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静静看向院中剑拔弩张的众人。“骆明,你们退下。”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持,“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王妃——”几人异口同声,满是不赞同。
姒意看着几人,不再多言,可那双晶莹眸子中不容置喙,却和祁烨如出一辙。
骆明警惕着看看四周,最终还是示意几人离开。
院子里瞬间空旷下来,只余寒风卷着残雪。
宗正宣手中剑“哐当”落地。
他几步冲到姒意面前,想抓住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他想自己此刻定然是极其狼狈的,怕吓到她,还是对她扯起了一抹温和的笑,“许久未见,小意可还好?”
他问过之后,又觉几分多余。
她如今比在东晟时,容颜丰腴不少,定然是好的吧。
姒意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屋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
宗正宣看着姒意沉默地煮水、斟茶,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怠。
那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开口,“小意,与我走吧。”
“宗正宣,你明知我的心意,即便不是当初不是为了你,我也......”
“可我不忍见你与这般残忍暴虐之人在一起,我担心,我害怕!”
宗正宣闭了闭眼,似乎再刻意挣脱某些回忆。
滚烫的茶水溢出来,烫红了她的指尖,姒意却浑然未觉。
“纵是我日后死无全尸,身首异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姒意看着他,仿佛二人之间已隔了一层厚重而无形的阻碍。
“而这一切,早已与你宗正宣无关了,离开这里,就当从未认识过我这个人,不好么?”
宗正宣苦笑,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如何不想?
只是心早已坠地生根,若生生拔除,又何处为家?
“姒意,你很残忍,并不亚于他。”
“是了,所以我最后选择了他,即便他是疯子,是恶魔,是双手染血的人。”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泪水终于滑落,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凄艳的笑,“那又如何?”
“我爱他。”
宗正宣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无用了。
他踉跄起身,纵然想要给她一个潇洒从容的姿态,可眸中隐隐泛出的红意却总是骗不了人。
他宗正宣本不是个纠缠之人,只此一事,他终不能安心。
“若是当初,祁烨不曾讨檄天晟,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
姒意沉思片刻,终是摇头。
“为何?”他的声音愈发无力嘶哑。
“因为,我是姒意,也想肆意。”
宗正宣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雕像。
许久,他弯腰,拾起桌上的那杯热茶,轻抿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温暖了身心。
他贪恋这样的温暖,可却终究是留不住。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走入那凛冽的晨风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孤寂。
姒意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缓缓坐倒,终于不再压抑,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雪。
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离别与抉择,都无声地掩埋。
——
暮色四合,庭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极轻微的脚步声。
姒意倏然抬头。
门被推开,裹挟着外间残留的寒气。
祁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一丝不苟。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眉眼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回到这里。
他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目光落在姒意身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时,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阿意哭了么?”他声音有些低哑。
姒意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股被他身上冷冽气息和皂角清香试图掩盖的、极淡极淡的铁锈味,还是顽固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血腥味。
哪怕他清洗得再彻底,换掉了所有衣物,那股属于生命的、温热而后冰冷的味道,似乎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祁烨捧起她的脸,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故作轻松地道:“怎么了?不会是为了某些人吧?”
姒意摇摇头,只盯着他看。
祁烨任她看着,没有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