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地点定在市一高。

通知上是通过老胡发过来的——十天全封闭，吃住都在校内，家长不得入校。自带被褥，自带洗漱用品，自带换洗衣物。下午六点前登记入校，过时算放弃参加。

余生直接一家全体出动。后备箱里塞着许云提前晒了好几天的小被褥，是从余安那边薅过来的，搬起来能闻到一股干爽的阳光味。另外还有一个行李箱，装着日常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衣物，是余生昨晚自己蹲在房间里收拾的。

余生今天起的出奇地早。

刚吃过午饭就出了门，车程不到一小时，刚过十二点，人已经站在了市一高门口。

市一高比华县一高大不少，看起来也更古旧一些。门头很高，黑色的石头上刻着学校的全称，漆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门口还没有其他学生，只有一名保安坐在门卫室里，低着头看手机。

一高保安比县里的严格许多，坚决不让家长进校，余福笑脸怎么赔都说不通。

余生也不废话，把书包背好，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许云帮她把被褥包架到行李箱上面。余生看着那捆被褥压在箱子上的样子，觉得自己活像个离家出走的游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回过头，笑眯眯地跟许云和余福挥手道别。

许云和余福倒是有些不舍，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上车离开。

小说的事她直接交给了余安。平台选的是文百，未来最大的小说平台。她让余安帮她一章章往上发，剩下的等集训结束回去再说。

而她之所以来得这么早，是因为——

从昨天回复完信息到现在，时辰一个字都没回过。

是没看手机？还是看见了不想回？

以他的性格，两种都很有可能。

说到底，是她犯错在先。

高中阶段的心思本来就敏感，他又总是一个人待着。她一句话没有就消失了十几天，消息不回，也没一句解释，换谁都会多想。余生把自己代入时辰的角度想一想，不在一个城市，平时联系本来就不多，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她突然这么一冷，倒显得对方单方面过于热情了。

这么一想，她觉得对方一定很委屈。

余生攥着手机站在校门口。时辰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她发出去的那一长串消息上。

她收起手机，拉起行李箱往校门里走。

登记处设在教学楼一层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坐在桌子后面。余生报了名字，女老师翻了翻名单，抽出一张宿舍申请表递过来。

“四人一间，宿舍楼三楼。被褥自己带了是吧？”

“带了。”

“行，空调遥控器在宿管那儿领，晚上十点半熄灯。签个字。”

余生低头扫了一眼安排表。同住的名单上写着三个名字：张子瑶，柳潇，宋文佳。

张子瑶是一高的，上次竞赛交流见过，算是半个熟人。

柳潇也是一高的，名字完全没印象。

最后一个名字让余生的目光停了一瞬。

宋文佳。康城一高的。

上辈子时辰的前女友。大学谈过半年，后来分了。

余生眼睛眯了眯，随即就松开了。她把登记表填好，领了临时通行证，面色如常地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

说是宿舍，和余生记忆里的大学宿舍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上一世除了大学期间，几乎从未住过校。即便是大学，住的也是新校区，条件远比一般宿舍要好。

上床下桌的格局倒没什么特别，但房间只住两个人，空间自然宽敞许多。配套有独立阳台，空调常年好使，冬暖夏凉，光线从大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说是宿舍，其实更像公寓，两个单间共享一套卫浴和一个客厅，关上门互不打扰，推开客厅门又能说上几句话，既私密又舒适。

可眼前的市一高宿舍楼，是一栋上了年头的筒子楼。走廊又深又长，顶灯有几盏早就坏了，剩下的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路。

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年深日久磨得发亮，踩上去微微发涩。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余生沿着走廊找到房间号，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四张铁架床靠墙排开，老式的上床下桌，铁质扶手上锈迹斑斑，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门的右边是卫生间，窄□□仄，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到底。左边立着四个柜子，柜门有一扇合不严实，咧开一道黑乎乎的缝。

头顶正中央悬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烧得发黑，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灯下面挂着一个老旧的吊扇，深绿色的扇叶上积了一层灰，靠近转轴的地方灰最厚。

唯一的例外是靠近阳台那面墙边，装了一台较新的白色空调，在一屋子老旧家具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后期才勉强加上去的。大概是哪个夏天学生们熬不住了，学校才终于松了口。

余生把行李箱靠在靠近阳台的那张桌边，轮子磕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她打开箱子，抽出被褥，抖了抖，扬起的细尘在日光灯下乱飞。

她踩着铁架越过床板，将被褥一层层铺上去。床板硬邦邦的，隔着褥子都能摸到木板的纹路。她拿出枕头，拍松，摆好，把它移到靠墙的一侧。

忙完这些，她直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对着门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面有一角裂了纹，把她的脸切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收拾完，她没在宿舍多待。

刚刚在校门口，她看见马路对面有家饰品店。此刻她去的也正是那里。

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和外面的闷热像是两个世界。余生沿货架转了一整圈，最后停在一个哆啦A梦的马克杯前。胖乎乎的蓝猫笑得没心没肺。

她拿着杯子走到柜台前，让店员用包装纸包好，又问店员要了一张空白的小纸条。她伏在柜台上，笔尖丝滑的滑动了几笔，折了两折，塞进杯子里。

钱刚付完，她一转头——

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高的个子，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被褥包，肩上挂着一只双肩包，正往校门口走去。

时辰。

余生的眼睛刷地亮了。

“多少钱——”

“不用找了！”

她把钱往柜台上一拍，拎起袋子就往外冲。

推开店门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她也顾不上，小跑着追出去。

信号灯突然变红，余生的步伐被迫停下。

眼看着对方就要走进校门，余生用力喊了一声：

“时辰——”

声音不算大，被马路上的车流声和蝉鸣淹没了大半。

但他应该是听见了。

时辰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目光在马路对面扫了一圈，才锁定她的方向。隔着往来穿梭的车辆，他站在校门的石阶上，被褥包压在背上，额角有一层薄汗，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孤独。

他看见她了。但他没有动。

余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攥紧手里的纸袋，盯着对面那个站着不动的人。车流在两人之间不断穿过，一辆接一辆。时辰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要迎过来的意思，就只是看着她。

隔着一条马路，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

红灯终于跳成绿色。

余生几乎是冲过去的。跑过斑马线的时候，她顺便扯了扯衣摆，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在意这个。

她一口气跑到他面前，喘得厉害，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乱。

怕他要离开，她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等我。”

时辰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有什么事吗？”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余生的手僵在那里。

除了上辈子刚认识那几天，她从没听过时辰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就算上辈子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冷漠过。

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酸涩得她眼眶发胀。

她低下头，把装着马克杯的纸袋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

然后她抿紧嘴唇，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余生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意。

她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

*

时辰还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又抬头看向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正好看见她抬手擦了下脸。

他下意识想追。

脚迈出去一步，被褥包在背上猛地一沉，手里还拎着书包。东西太多，太重，根本跑不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前面一幢楼，消失在转角。

时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里的纸袋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一直到登记完走进寝室，他把被褥包扔到空床板上，才有空余的手拆开那个纸袋。

里面是一个哆啦A梦的马克杯。蓝胖子咧着嘴笑，笑得没心没肺。杯子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他打开。

【给你赔礼道歉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时辰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几天没登录的企鹅号。

果然。

几条未读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全是余生发来的。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最近的一条是今天早上。

【不好意思！我手机这几天一直是关机的！我没看见消息！】

【我不是故意不回你的，对不起！没有打扰我！我很愿意和你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有什么事不能看手机我一定提前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