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到不配占一行台词。
可林序记住了。
连晏沉放下杯子时指节弯曲的弧度,都像烙在视网膜上。
林序猛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用刚看完的枯燥条款,把这片落叶死死压进水底。
然后,极其艰难地,逼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周六。
林序没去公司。
他在书房处理完海外邮件,又和老周通了加密电话。
下午终于空出来。
这种空白让他罕见地感到无聊。
他走到书架前,视线扫过经济学原著,最终停在一本父亲留下的俄文旧书上。
关于医学伦理。
林序取下书,坐到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上。
初冬阳光懒洋洋洒在他身上。
他翻开书页。
其实只看进去三十页。
剩下的,他在机械翻动。
目光落在俄文字母上,焦点却早已涣散。
心思像脱缰野马,跑到了他绝对不该去的地方。
他没勒住缰绳,就任由它跑。
窗外,小区花园偶尔传来孩子奔跑嬉闹声。
声音隔着双层玻璃,又远又轻。
偶尔一声响亮的笑,被冬风带着绕进客厅,又很快消散。
林序把书合上,搁在膝盖。
他偏头,看着窗外那些鲜活生命,眼神放空。
他认识很多聪明人。
张扬的,在路口精彩漂移;内敛的,在你以为并肩时,已悄然拐向捷径。
晏沉属于后者。
而且,他不只是聪明。
林序思绪在这里危险地停顿。
他在心里把“深情”或“温柔”粗暴压下去。
换了个客观描述:他还有一套自己坚守的底层逻辑。
在这个人人戴面具、为利益出卖灵魂的名利场里。
晏沉的“底线”,不是表演,而是骨子里的信仰。
这是林序八年见过所有人里,绝无仅有的异类。
林序重新翻开书,找到刚才失焦那行,强迫自己继续读。
可仅仅两行。
视线再次凝固。
他看着纸页上泛黄折角,脑海里毫无预兆浮现另一个人的面容。
父亲林昌明。
那个至死不肯在虚假数据上签字的倔强老头,也是这样的人。
他们都有一套自己真实相信的东西,哪怕不合时宜,哪怕代价惨痛。
他们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们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林序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把晏沉和父亲——这两个在他生命里占据最沉重分量的男人,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异的联想。
林序没继续深想。
但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粗暴推走。
他就让它安静搁浅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孩子嬉闹声又响了一下,然后随着大人呼唤走远。
冬日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落下细长光斑。
随着时间缓慢推移,那道光斑也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移动。
慢到你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却早已不在原处。
就像某些正在悄然质变的情感。
林序把书翻到下一页。
他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严厉自我催眠:我没有在想晏沉。我只是在周末下午读一本旧书,偶尔走神而已。走神内容可以是任何事。这是正常现象。
他用这套荒谬说辞,艰难打发掉下午剩下时间。
那本俄文书,他勉强看完两章。
再次抬头时,窗外光线已从暗金变成深蓝。
夜幕降临。
林序合上书,打开落地台灯。
暖黄光晕驱散昏暗。
他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空荡,只有两个素包子。
他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一声。
林序端出热包子,就着恒温壶倒出的温水,机械咀嚼吞咽。
吃完,洗净盘子和杯子,放回沥水架。
所有生存程序执行完毕。
他重新走回落地窗前沙发坐下。
这一次,没再拿书做伪装。
他就那么安静坐着。
窗外城市夜景苏醒,万家灯火一格格填满黑夜。
林序看着那些遥远温暖的光亮,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我上一次,对一个人投入这么多不自觉的注意力,是什么时候?
林序极其认真在大脑海马体里翻找。
想不起来。
或者说,从来没有。
可能曾经有过,但那已是太久太久以前、久到血色雨夜之前的事。
久到他把那份属于正常人的情感,封存进了灵魂冻土层,发誓再也不调取。
林序静静坐着。
窗外霓虹透过玻璃,将他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
他那双极浅眸子,盯着玻璃上模糊虚影,毫无焦距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像突然惊醒般,猛地站起。
他大步走到厨房,再次倒一杯温水一饮而尽。
随后,极其果断关掉台灯,走进卧室。
他决不能再在这个危险问题上深究。
在没把赵长峰送进地狱前,在这个吃人资本局里,任何关于感情的轻率结论,都是致命软肋。
他不打算得出任何结论。
林序和衣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处,用力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但在意识彻底黑暗前的最后一秒。
脑海里极其诚实地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一整天,没有喝冰美式,也没有吃止痛药。
但胃,确实没疼过。
这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