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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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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在这一刻凝固陆凌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时烬的心底。

“他是时夜尘,也是你时烬的儿子。”

陆凌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时烬望着眼前人苍白脆弱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温顺得任自己拿捏的眼睛,此刻竟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小影子慢慢重叠。

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年。

原来自己拼了命护着、疼着、又舍不得欺负的孩子,是自己找了半生、念了半生的孩子。

心口骤然翻涌的疼与疯魔,几乎要将时烬整个人撕裂。

时烬上前一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再说一遍。”

陆凌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一字一顿,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时夜尘,是你时烬的儿子。”

时烬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周遭的喧嚣瞬间退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耳边反复回荡的一句话。

时烬盯着那个单薄苍白的身影,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眉眼、那些藏不住的柔软、那些自己一直觉得熟悉却抓不住的痕迹,在这一刻轰然拼凑成型。

原来……是自己的孩子。

是自己亏欠了这么多年,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小儿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时烬几乎喘不上气。

时烬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你说什么?”

“时夜尘,是你时烬的儿子。”

话音落地的刹那,时烬周身的气压轰然崩塌。

时烬猛地攥紧了拳,骨节爆发出刺耳的轻响,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冷硬与漠然,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涌到极致的猩红与疯狂。

时烬踉跄一步,几乎是撞上前,大手死死扣住时夜尘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捏碎。

“你说什么?”

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抖。

时烬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被自己宠、被自己一次次怎么看都喜欢的脸,那些自己格外的熟悉感、那些莫名的心疼、那些连时烬自己都不懂的宠爱与溺爱,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是自己的儿子。

是自己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连一声父亲都未曾唤过的——亲生儿子。

滔天的悔恨与剧痛瞬间将时烬淹没,时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时烬不敢信,也不能信。

时夜尘竟然……是自己的小儿子。

“时夜尘……”

时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腹颤抖着抚上时夜尘微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山崩:

“你真的……是我的儿子?”

下一秒,所有的克制尽数崩断。

时烬猛地将时夜尘扣进怀里,力道狠戾而绝望,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亏欠、错过、与痛,全部揉进骨血里。

空气死寂得可怕。

时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冰棱,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撞得时烬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时烬看着眼前被自己攥得发颤的时夜尘,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半分亲近,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抗拒、茫然。

时夜尘根本不敢去看时烬,时夜尘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眼底盛满了破碎的惊惶。

下一秒,时夜尘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挣开时烬的手,踉跄着扑进身侧人的怀里,纤细的手指死死揪住对方的衣料,指节泛白。

时夜尘埋着头,声音哽咽又颤抖,带着哭腔,一句一句,字字扎心:

“凌寒……我好疼……”

时夜尘疼的不是肩膀上被攥出的红痕,是耳边那句惊雷般的真相,是眼前男人眼底翻涌的疯魔与悔恨,是时夜尘从未有过、也绝不想要的血缘。

他不认。

时夜尘不要什么父亲,不要什么时烬。

时夜尘只知道,自己怕得快要窒息。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时夜尘紧紧依偎着别人,喊着别人的名字,向别人求救,那一声软糯又破碎的“凌寒,我好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时烬的心口,一刀刀凌迟。

时夜尘那一声颤抖的“凌寒,我好疼”刚落,陆凌寒周身的冷意瞬间炸开。

陆凌寒长臂一收,将怀里浑身发抖的时夜尘牢牢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抵在时烬胸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声音冷得像冰:

“时叔,你冷静点!”

这一声厉喝,让门口几人瞬间冲了进来。

时清晏与时砚辞率先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拉住濒临失控的时烬,脸色急得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爹爹,你冷静点!这里是病房!”

紧随其后的陆叙白快步上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时烬,你这是在干什么,吓到夜尘了!”

温知许则快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扶住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时夜尘,指尖触到时夜尘发烫的皮肤时,眼底瞬间浮起心疼,轻声安抚:

“别怕,我们在,夜尘乖不怕了、不怕了。”

被几人死死拉住的时烬,猩红的眼底只剩下被护在层层人墙后的时夜尘。

时烬看着时夜尘缩在陆凌寒身后,只露出一截颤抖的肩膀,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那副怕极了自己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反复碾过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心口。

时烬想靠近,想触碰,想道歉,想把十几年的亏欠全部补上。

可时烬每动一下,怀里的人就抖得更厉害。

所有人都在拦着时烬,所有人都在护着自己的儿子,不敢让自己的儿子靠近分毫。

时烬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喉间腥甜翻涌,却只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响。

自己的孩子,怕自己。

怕到,需要所有人一起护着,才能躲开自己。自己的儿子。

自己找了十几年、失而复得的骨血。

此刻怕自己如蛇蝎,躲自己如洪水。

巨大的悔恨与绝望瞬间将时烬吞没,时烬喉间涌上腥甜,身形猛地一晃,眼底猩红翻涌,却连一步都不敢再靠近。

他怕。

怕自己再动一下,就会把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彻底吓碎。

时烬被几人死死拦着,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要冲过去,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那场天塌地陷的灾害夺走了时烬的一切,自己疯了一样找,挖遍了废墟,喊哑了嗓子,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小夜尘。

可时烬不知道,自己找了十五年的孩子,早就被陆凌寒从拍卖会买回来,宠了五个月。

是自己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小宝贝。

是自己夜里抱着哄、生病守着喂药、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护在身后的时夜尘。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

而现在,这个自己疼到骨子里的小儿子,被自己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别人怀里,哭得连气都喘不上。

时夜尘埋在陆凌寒颈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眼泪滚烫地砸下来,浸湿了布料,时夜尘哭得哽咽破碎,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要靠近我……求求你……”

时夜尘怕的不是别人,是时烬。

是那个在灾难里失散、让时夜尘从小就活在阴影里、让时夜尘刻进骨子里恐惧的人。

时烬看着时夜尘哭到发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痛得时烬眼前发黑。

时烬想伸手,想擦掉时夜尘的眼泪,想把时夜尘搂进怀里说一句“爹爹在”,可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

怕自己再靠近一步,会把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宠了五年的小夜尘,彻底吓碎。

“夜尘……”

时烬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猩红的眼底全是绝望和悔恨,“爹爹不碰你……爹爹不动……你别哭……”

十五年的寻找,五年的宠溺,一朝真相大白,换来的却是孩子怕自己如蛇蝎。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温知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全都红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只剩下时夜尘害怕的哭声,和时烬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窒息的喘息。

自己找了一生,宠了五年,捧在心尖上的人。

如今,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陆凌寒将怀里哭得几乎窒息的时夜尘扣得更紧,指腹一下下轻拍着时夜尘的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心疼。

陆凌寒抬眼看向时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叔,您先出去吧,夜尘他怕您”

这一句,彻底击垮了强撑着的时烬。

时烬僵在原地,那双向来冷硬果决、执掌一切的眼,此刻通红一片,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时烬从不在人前失态,更不会落泪,可此刻,悔恨与心疼汹涌得拦不住。

十五年的疯找,五年的隐秘宠溺,一朝真相,换来孩子怕自己怕到崩溃。

时烬声音抖得破碎,近乎哀求:

“夜尘……爹爹错了……爹爹不知道是你……爹爹对不起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时清晏、时砚辞、陆叙白、温知许全都僵在原地,看着这个顶天立地的时烬哭得像个走丢了孩子的疯子,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可这一幕落在时夜尘眼里,却成了最恐怖的噩梦。

时夜尘泪眼模糊地望着时烬通红的眼、失控的模样,记忆猛地被拽回多年前那场阴暗的拍卖会——

那些盯着他、眼神疯狂、情绪失控的人,也是这般模样。

危险,压抑,让人窒息。

恐惧瞬间攀满四肢百骸。

时夜尘猛地一颤,哭得更凶,整个人蜷缩进陆凌寒怀里,死死抓住陆凌寒的衣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不要……不要过来……像……像拍卖会的坏人……我怕……凌寒我好怕……”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一句话,如万箭穿心。

时烬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失态落泪的模样,竟会让孩子想起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过往。

自己连道歉,都成了伤害。

陆凌寒心口一紧,低头死死护住怀里发抖的时夜尘,抬眼看向时烬时:

“时叔,你看到了吗?夜尘他怕您。”

“您先出去好吗?等他冷静下来,您再来看他,可以吗。”

时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砸在地上,碎得彻底。

时烬想靠近,想弥补,想把全世界都捧到时夜尘面前。

可时烬只能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怕惊扰到那个被自己吓哭的孩子。

这是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的宝贝。

如今,连站在他面前,都不配。

时夜尘被那段拍卖会的阴影彻底击溃,哭声越来越轻,浑身脱力,最后蜷缩在陆凌寒怀里,哭着哭着便昏睡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白得像纸。

陆凌寒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他小心翼翼将时夜尘放平在床上,指尖轻轻拭去时夜尘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仿佛一碰就碎。

陆凌寒俯身,在时夜尘发烫的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安抚,声音低哑得只剩陆凌寒能听见:

“睡吧,我在。”

自始至终,陆凌寒的目光都没再分给身后分毫,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周身的冷意像是在筑一道谁也无法逾越的墙。

一旁的闻亦安看着床上昏睡过去、依旧眉头紧锁的时夜尘,又望着时夜尘眼底深处化不开的不安与恐惧,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闻亦安无声地抬手抹了抹眼角,喉间发涩。

这个从小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被宠进怀里的孩子,到现在连一句安稳都求不到。

而病房内的混乱还未散去。

时清晏与时砚辞看着自家爹爹眼底死寂般的绝望,再看看床上昏过去的时夜尘,心疼得不行,一左一右用力拽住时烬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爹爹,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陆叙白与温知许也上前,轻轻推着时烬的肩膀,语气沉重又无奈:

“时烬先出去吧,等夜尘醒了再说,现在你靠近,只会让夜尘更害怕。”

时烬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眼泪还在无声地砸落,砸在地板上,碎得彻底。

时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

如今连多看一眼,都成了罪过。

最终,时烬还是被几人半扶半拉着,一步步强行带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

时烬再也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绝望、悔恨、痛苦、心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走廊寂静无声。

只有时烬一个成年人,崩溃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病房内,是昏睡不安的时夜尘,与寸步不离的陆凌寒,还有默默垂泪的闻亦安。

病房外,是找了十五年、却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时烬。

一墙之隔,隔住了十五年的亏欠,也隔住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病房内一片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时夜尘是在凌晨醒过来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衣角。

陆凌寒几乎是立刻就握住了时夜尘的手,掌心温热,稳稳托住时夜尘所有的不安。

“我在。”

时夜尘眼神还有些茫然,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却在触到陆凌寒的瞬间,一点点安定下来。

时夜尘没有问起时烬,没有提刚才的崩溃,甚至连那个名字都不愿意沾上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往陆凌寒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陆凌寒的掌心,小声道:

“凌寒,我想喝水。”

全程,时夜尘的目光都没有往门口的方向飘过半分。

仿佛那个在走廊里守了自己一整夜的人,根本不存在。

闻亦安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站在一旁,看着时夜尘刻意回避、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酸,悄悄别过脸,不敢再看。

闻亦安知道,夜尘不是忘了,是怕了,是不敢想,是连提及都觉得窒息。

而病房门外。

天从深夜黑到微亮,走廊的灯冷白地亮着。

时烬就靠在墙边,一动不动,枯坐了整整一夜。

时烬没抽烟,没说话,没闭眼,只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

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昨夜的狼狈,眼底红得吓人,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痕迹。

十五年寻找,五年宠溺,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时烬不敢敲门,不敢出声,不敢打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烬怕里面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再一次害怕,再一次崩溃,再一次哭着喊疼。

时烬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弃的雕塑。

守着一扇门,守着一个自己不敢靠近的孩子,守着一段自己永远也弥补不完的亏欠。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时夜尘苍白憔悴的脸上。

门内,是自己失而复得、却再也碰不到的宝贝。

门外,是自己悔断肝肠、却连资格都没有的父亲。

一夜之间,咫尺天涯。

天边彻底亮透时,走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时清晏端着温热的早餐,一步步走近,看着靠墙坐了整夜的时烬,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不过一夜,那个向来意气风发、执掌一切的时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眼底布满血丝,胡茬泛青,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时清晏轻轻将餐盘放在地上,蹲下身,小声喊了一句:

“爹爹。”

时烬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夜尘……醒了吗?”

“醒了,”时清晏垂着眼,不敢看时烬心碎的模样,轻声道,“就是还有些怕,一直黏着凌寒,没再提昨天的事。”

一句话,又让时烬刚平复一点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时烬沉默许久,喉结滚动,低低地问:

“是不是……我这辈子,都不能靠近夜尘了?”

时清晏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时清晏伸手轻轻拉住时烬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爹爹,您别这样……夜尘不是恨你,他是怕,是小时候的阴影吓着他了。”

“十五年前那场灾害,他受了太多苦,拍卖会那段日子,更是他一辈子的噩梦……您昨天失控的样子,刚好撞在了他最怕的地方。”

时清晏将温热的牛奶递到时烬手里,认真又心疼: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您别把自己逼垮“了,您要是垮了,以后谁来弥补小尘,谁来护着小尘?”

时烬握着温热的牛奶,指尖却依旧冰凉。

时烬望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无力。

慢慢来。

自己用十五年找到,用五年宠溺,却要用一辈子,去偿还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可只要自己的小夜尘,能不再怕自己。

多久,自己都会等。

走廊的光线渐渐明亮,时砚辞和陆叙白一前一后走来,看到蹲在地上、一夜白头一般憔悴的时烬,两人眼底都沉满了不忍。

时砚辞性子直,眼眶一红就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哽咽:

“爹爹,你坐了一整夜,会垮掉的。”

陆叙白跟着蹲下身,语气沉稳却满是心疼,轻轻拍了拍时烬的肩膀:

“时烬,清晏说得对,夜尘现在只是害怕,不是抗拒。他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对情绪失控的人有阴影,你不能再用这种方式逼他,也不能逼自己。”

时烬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指节泛白。

时烬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疲惫:

“我等……我可以等。”

“等夜尘不再怕我,等夜尘愿意看我一眼,等夜尘肯叫我一声……爹爹。”

时清晏紧紧抱着时烬的手臂,时砚辞红着眼扶住时清烬的背,陆叙白轻轻叹气。

两个孩子围在时烬身边,看着这个叱咤半生、从未低头的时烬,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

“我们陪你一起等。”

“等夜尘愿意接受你。”

时烬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底一片死寂的温柔。

门里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命,门外是自己赎罪余生的开始。

自己可以等。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只要自己的小夜尘,能平安,能不再害怕。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温知许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查房的医生,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时夜尘。

时夜尘正安安静静靠在陆凌寒怀里,听见动静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到是熟悉的人,才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线。

温知许走到床边,眼底带着温和的关切,轻声开口:

“夜尘,感觉怎么样?医生过来给你做个简单检查。”

医生上前细致地检查着各项指标,陆凌寒始终一手稳稳揽着时夜尘,另一手轻轻握着时夜尘微凉的指尖,全程沉默,却用最安稳的姿态将人护在怀中。

只要时夜尘稍稍一动,陆凌寒便立刻低头,用眼神无声安抚。

检查结束后,医生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叮嘱情绪不能再受刺激,多休息,少接触让时夜尘不安的人和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

时烬,是现在绝对不能靠近时夜尘的人。

温知许送走医生,回头看向缩在陆凌寒怀里、依旧没什么安全感的时夜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别怕,有小爸在,谁都不会再来吓你。”

时夜尘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依赖地贴着陆凌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时夜尘自始至终,没有问起门外的那个人。

也没有,再给过那个名字,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而病房外。

时烬听见里面医生走动的声音,听见温知许温柔的安抚,听见时夜尘安静的呼吸,指节一点点收紧,心脏像是被反复攥紧、揉碎。

时烬连医生查房,都不敢凑过去听一眼。

只能隔着一扇冰冷的门,守着一屋子自己不敢靠近的温暖。

病房内的声音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模糊却清晰地飘进时烬的耳朵里。

医生温和的叮嘱,温知许轻柔的安抚,还有时夜尘细微的呼吸声,每一个声响,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时烬的心脏。

时烬就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自己一丁点动静,都会惊扰到门里那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时夜尘。

时烬听见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再见到让他恐惧的人。

时烬听见,那说的就是自己。

时烬听见时夜尘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陆凌寒怀里,依赖、安心、全然放松。

那是时烬从未在时夜尘身上见过的模样——

不怕,不躲,不慌,不逃。

而给予时夜尘这一切的人,不是自己这个父亲。

时烬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心口那股钝重到窒息的疼,翻江倒海,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自己找了十五年,宠了五年,捧在心尖上护了五年。

到头来,自己成了那个必须远离、不能出现、一提就会让孩子害怕的人。

门内,是岁月安稳,有人守护。

门外,是自己一人,万劫不复。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时烬憔悴不堪的侧脸。

时烬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再一次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给不了。

连站在时夜尘身边,说一句爹爹在,都成了奢望。

只能这样,隔着一扇门,默默听着,默默守着,默默承受着,这迟来十五年、又痛彻心扉的惩罚。

时烬依旧靠着墙,一动不动,像尊被冻住的雕塑。

眼底红得吓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死寂与疲惫。

时清晏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时烬。

不过一夜,那个永远冷静强大、从不会示弱的爹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鬓角都像是染了霜色,整个人憔悴得让人心尖发颤。

时烬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悔恨、无力,却浓得化不开。

时清晏看着看着,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时清晏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哭声落下来。

时清晏心疼他的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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