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辞先笑着开口:“刚到,听说你在家,就直接过来了。”
哥哥时清晏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忙完了?”
顾川和江鹤野见状也收了打趣的模样,起身打了招呼。
时夜尘微微愣了愣,像是在认真分辨眼前人的身份,雪白的发垂在额前,红瞳里带着几分未谙世事的懵懂。他迟疑了一瞬,很小声、很乖顺地跟着喊了一句:
“……哥哥,姐姐。”
声音轻软,带着点不太熟练的生涩,却格外认真。
时砚辞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更轻更软:“哎,真乖。”
时清晏也微微勾了下唇,眼神温和地点头,没有过多热情,却足够让人安心——显然是早已把时夜尘当成自家人看待,接纳又尊重,不刻意、不冒犯。
陆凌寒缓步走到时清晏和时砚辞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起,目光死死落在那处毫无生气的身影上,喉间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冰碴,声音轻得发颤,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他这样……还能治好吗?还是……这辈子,就永远这样了?”
周遭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时清晏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的涩意,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之前的医生说,要看后续恢复,谁也不敢给一句准话。”
时砚辞侧过脸,避开我的视线,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沉得发哑:“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陆凌寒望着那抹一动不动的轮廓,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哑声追问:“若是……永远都等不到呢?”
时砚辞垂着眼,语气里裹着沉沉的疲惫与涩意:“我们也不知道。小尘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爹爹们了。”
陆凌寒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碾过。他们谁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陌生人,是当年与时夜尘朝夕相伴、几乎形影不离的发小。
若是当年时家没有那场灭顶之灾,若是一切都安稳顺遂,或许陆凌寒和时夜尘,就算不是恋人,也能安安稳稳地相伴长大,守在彼此身边。可如今,物是人非,时夜尘忘了所有人,而陆凌寒连一句“我是陆凌寒,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都不敢说,不能说。
心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人喘不过气。陆凌寒心疼时夜尘如今茫然无知的模样,心疼时夜尘受的苦,心疼那段被命运生生碾碎的过往,可陆凌寒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站在一旁,隔着层层时光与身份,眼睁睁看着,连靠近都显得多余又冒昧。
陆凌寒走到时清晏和时砚辞身旁,喉间发紧,轻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他这样能治好吗,还是永远这样?”
时砚辞垂着眼,声音沉哑又疲惫,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力:“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爹爹们了。”
周遭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时清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艰难却坚定的决意:“要不我们带小尘回家族见爹爹们吧,虽然也不知道小尘还记不记得爹爹们,但总归还是要见的。”
这话一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急切与后怕:“不行!万一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话音落下,陆凌寒下意识转头望向花园方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时夜尘身上。他正站在花影下,安静地看着铃兰随风轻晃,身形高挑却清瘦得惊人,骨架纤细,反倒透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娇小秀气,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格外惹眼。肩线利落却不凌厉,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支被风雨轻打过、却依旧挺拔温润的白竹,清隽干净,不染尘埃,却也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陆凌寒望着时夜尘,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喘不上气。这十五年,时夜尘到底经历了什么?被人掳走,辗转流离,甚至被送上拍卖会,遭受那些人不堪的虐待与折辱,瘦成这副模样,连记忆都被碾碎成空。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时夜尘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是怎么在绝望里撑到现在的?
心疼与酸涩汹涌地漫过胸腔,几乎要将陆凌寒淹没。陆凌寒多想上前一步,抱住时夜尘,告诉时夜尘我一直在,告诉时夜尘我是当年那个陪他疯陪他闹的发小,可陆凌寒不能。身份未明,局势未稳,陆凌寒只能站在原地,隔着一段遥远又陌生的距离,眼睁睁看着时夜尘受的苦,看着时夜尘瘦得让人心疼的模样,连一句安慰、一次触碰,都成了奢望。
陆凌寒不敢细想,一想便疼得喘不过气。
时清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坚持:“家族内部守卫森严,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带他回去,也是想让爹爹们看看他,或许……熟悉的环境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时砚辞也跟着开口,声线沉冷却藏着疲惫:“小尘本就是时家的人,回家族,天经地义。留在外面,反而变数更多。”
他们说得都对,道理陆凌寒比谁都清楚。可陆凌寒只要一想到当年那场灭顶之灾,一想到时夜尘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就浑身发冷。陆凌寒怕再一次失去时夜尘,怕时夜尘刚脱离虎口,又坠入未知的凶险,怕时夜尘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再受一次伤。
更让陆凌寒窒息的是,时清晏和时砚辞自始至终都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时夜尘的人,是陆凌寒小时候最亲密的发小,是当年与时夜尘约定要一辈子相伴的人。若是时家没有陨落,若是命运不曾扭曲,陆凌寒和时夜尘本该朝夕相处,就算不是恋人,也能安稳相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十五年的血海与伤痛,隔着一层陌生的身份。
陆凌寒只能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站在一旁,看着时夜尘瘦得让人心疼的模样,看着时夜尘茫然无措的双眼,看着时夜尘忘记所有、孑然一身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疼,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所有的思念、愧疚、心疼与绝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
陆凌寒脱口而出的阻拦太过急切,时清晏与时砚辞同时抬眼看向陆凌寒,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无关的外人,会对小尘的安危紧张到这般地步。
时清晏眉心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家族重地守卫森严,暗卫遍布,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带他回去,一是让爹爹们见一见小尘,二是老宅里有小尘从小到大的气息,或许能刺激小尘想起些什么。”
时砚辞更是直接,声线冷而沉:“小尘是时家血脉,本就该回去。留在外间,才是真正的隐患。你顾虑的危险,在时家,不存在。”
陆凌寒心头一紧,明知他们说得没错,却依旧无法克制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十五年前的那场灾祸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陆凌寒心底,只要一想到时夜尘会再次踏入风波中心,会再次被人盯上、被人伤害,陆凌寒就浑身发冷。
“正因为是时家,才更危险。”陆凌寒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能对他下手,如今就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身子弱,反应慢,连自保都做不到,一旦回去,等于把他重新放到风口浪尖上。”
时清晏沉默了,他看着花园里那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动摇。时砚辞的下颌线绷得更紧,显然也被这句话戳中了最不敢触碰的顾虑——他们比谁都清楚,当年的敌人,未必彻底消失。
空气静了很久,久到陆凌寒几乎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
最终,时清晏轻轻叹了口气,先松了口:“你说得……也有道理。小尘现在的状态,确实经不起任何刺激与意外。”
时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甘:“暂不回家族可以,但不能一直拖。爹爹们身体不好,想见他一面,爹爹们已经等了好久。”
陆凌寒知道,这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妥协。
陆凌寒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望向花园里的时夜尘。时夜尘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铃兰旁,身形清瘦得让人心尖发疼,白竹一般挺拔,却也白竹一般脆弱。陆凌寒不敢去想这十五年时夜尘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敢去想拍卖会里那些黑暗与虐待,不敢去想时夜尘瘦成这样,究竟受过多少苦。
陆凌寒只能死死攥着手,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慌、所有不能言说的身份与过往,全部咽回心底。
争执停了,妥协成了暂时的安稳。
可陆凌寒比谁都清楚,这份平静,脆弱得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