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稍稍整理了一番,便抬步走向了书房。
一推门,便见萧天玦与那白衣琴师已静立一侧,二人皆是微微颔首致意,一人抱琴在手,一人垂袖侍立。
柏忒国乐师在大朔本就地位特殊,加之天子特旨恩准,免去了他们对皇亲贵胄的叩拜之礼,是以这般相见方式,倒也无人觉得不妥。
沈冉装作漫不经心从二人面前走过,眼角余光却已悄然将萧天玦打量了一遍。
今日的他,再无往日那红衣似火的张扬姿态,反倒换了一身素净白衣,衬得身姿清挺,眉眼间少了几分张扬艳丽,多了一缕疏离,气质骤变,判若两人。
沈冉走到书案后落座,微微向后倚着圈椅,寻了个稍显放松的姿态,这才看向立在左侧的二人。
“府中近日连遭变故,你们也都看见了。若无十分要紧的事,二位先请回吧。”
萧天玦目光微转,示意了身侧的白衣琴师,琴师会意对着沈冉轻轻拱手。
“回郡王,我柏忒国一向将亲友离世视作头等大事。国中有一习俗,每逢故人逝去,便会每日抚琴诵曲,一来缓解生者哀思,二来祈愿逝者魂归极乐,免受苦楚。”
“郡王待我等宽厚,收留之恩铭记于心,今日特来,是想为沈小姐送最后一程,聊表寸心。”
沈冉倒是未曾料到,这位素来只闻琴声的琴师,开口竟如此温雅得体。
她心中自然清楚,灵堂之中那具棺木,不过是个替死之人,并非真正的沈袅。可对方说辞合情合理,又打着悼念的名义,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冉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萧天玦身上,“既如此,你们去便是,一应事宜找管家安排即可。”
话音落下,白衣琴师恭敬一礼退了出去,书房之内,只剩下沈冉与萧天玦二人,沈冉抬眸看向依旧立在原地的身影。
“乐师还有事?”
沈冉稍稍稳了稳心神,便见萧天玦理了理衣袖,走近书案,停在了她身侧,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向他。
可萧天玦却异常自然地绕到了她的椅后,一双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揉捏。
“在下许久未见郡王,实在……有些想念。”
萧天玦的语气再无往日的温顺假意,反倒多了几分缱绻甜腻。沈冉只觉肩头越发僵硬,半点舒适也无,她抬手往后一挡,推开了他的手。
“乐师有话直说,不必来这套虚情假意。”
萧天玦的眸色暗了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他微微俯身,近乎半跪于她身侧,姿态亲昵道:
“在下并无要事,只是心中好奇。沈小姐入京不过半月,先后经历提亲、退婚、失踪、身亡……便是寻常人家也难以承受,可郡王……却显得太过坦然,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这与乐师何干?”沈冉冷硬道,“乐师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管好分内之事,否则,休怪我将你逐出郡王府。”
“逐出郡王府……”萧天玦神色愈暗,那双素来艳丽的眸子里也泛起几分复杂的湿意。
“在下入府前便听闻,靖安郡王不爱红颜,偏爱南风。在下容貌虽不算绝顶,却也尚可,入府这么久,郡王却从未召见过在下……在下不得不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他微微垂眸,“容颜易老,在下只求寻一良人相伴,不求名分。在下心系郡王,今日前来,不过是求郡王……疼惜一二。”
沈冉听得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明明昨日凌晨还在行宫濒死重伤,今日便强撑着赶来,说这般疯言疯语,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她思不得解,索性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片刻,似是不满,随即手掌下滑落在他胸前,猛地一推。
萧天玦脸上立刻掠过一丝难掩的痛色,眸中水光却更浓了几分。
“这点力道便受不住,也敢自荐枕席?”沈冉淡淡开口。
萧天玦却不怒反笑,“郡王果然粗鲁,不过……在下喜欢。若是旁人,在下自然不屑,可若是郡王,在下不愿让你误会,只是前些日子在外遭遇意外,受了些伤,这才扫了郡王的兴。”
室内气氛忽然有些旖旎暧昧,与外头丧礼的敲敲打打格格不入。
沈冉不愿再与他周旋,索性后仰闭目,假寐不理。
她怎会不知,萧天玦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她说得越多,破绽就越越多,而她此刻没有精力再与他虚与委蛇。
身前黑影微动,沈冉以为他终于要灰心离去,暗松了口气。可下一秒,萧天玦的声音再次响起。
“郡王,在下的故事还没讲完。在下受伤之际,曾有恩人相救,只是那位恩人……取走了在下一样东西,郡王可知是什么?”
沈冉闭着眼,睫毛却轻轻一颤。
“……那人取走了在下最心爱的一件外袍。”萧天玦看着她脸颊有些僵住,笑意更深,“在下心想,恩人既喜欢这种颜色,便索性将前些日子偶然得到的一件‘宝贝’,也一并送还给了恩人。”
沈冉只觉萧天玦话里有话。她那日离开行宫,确实因天寒裹走了他的外袍,可他口中“送还”的东西……是什么?
她透过半睁的眼缝看向萧天玦,只见他正立在案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眸中笑意浅浅,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沈冉再无法装睡。
四目相对,这一次,先移开视线的是萧天玦。
“乐师话里有话。”
她的语气已然凝重,隐隐觉得,萧天玦所指的,分明是那件石榴红织金华服!现在想来……能悄无声息潜入郡王府下药、偷衣的,除了这位早已潜伏在府中的泾阳王,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