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一面吩咐青禾,以靖安郡王的名义,前往刑部官署将那具尸体接回府中。一面又细细叮嘱青苗,晚间歇息时万万不可再燃熏香。
交代完毕,她才转身离开沈袅的小院,往隔壁的静园走去。
静园乃是靖安郡王府中最僻静、最适宜长辈安居的院落,规格气度,竟与主院不相上下。园内仆从不多,仅有几人在修剪新发的枝桠。沈冉步履匆匆,未行几步,便踏入了议事的正堂。
沈父、沈母今日皆身着暗沉衣饰,坐于圈椅中,心神不宁地捧着茶盏。沈父低声念叨了几句,便被沈母横了一眼。
二人抬眼见到沈冉进来,当即噤声。
她身上还穿着早朝的浅紫色官服,显然是散朝之后,未曾回院更衣,便赶了过来。
“父亲,母亲。”沈冉微微行礼。
沈父急切地走到她身边,问道:“今日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陛下对你起了疑心,故意设局试探?”
沈冉暗道:看来不止是她,就连沈父母也怀疑此事是萧景渊在背后布局。为了尽早将此事说透,她抬眸看向二老。
“父亲,母亲,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未必是坏事。我一人分饰两角,终究分身乏术,青苗长期顶替‘沈袅’,也绝非长久之计。”
“依我之见,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沈袅’这个身份,彻底与靖安郡王府一刀两断。”
“啪”的一声,沈母一拍桌案,脱口而出:“岂有此理!”
沈冉面露不解。
“陛下本就对我心存猜忌,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沈袅’这个人,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间。若是她此刻忽然归来,母亲要让她如何面对陛下质询?沈袅的存在,只会将整个靖安郡王府拖入死地啊。”
沈父也轻轻叹了口气,沈冉又看向他。
“父亲,难道您也不认可我的决断吗?”
只见沈父此刻,一改往日慈爱的模样,与沈母对视一眼。二人眸中都藏着一种沈冉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沈母点了点头,起身将堂门紧紧关上。沈父这才拉着沈冉落座。
看这阵仗,沈冉隐隐有些激动,似乎有什么埋藏多年的真相,要在此刻水落石出了。
“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沈父交代,“一直瞒着你,便也你母亲心里,一直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念想。”
“……你与你哥哥,在三岁那年都患上了一种怪病,太医大夫都说束手无策。后来,来了一位云游和尚,说他可以尽力一试。最终,只保住了你一人的性命,你哥哥却性命垂危。”
“那和尚说,还有一法或许能救你哥哥,可要让他遁入空门,永不沾染世俗尘缘,方能有一线生机。”
“我和你母亲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和尚带走你哥哥时,要我们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寻他,就当……世间再无此人。”
沈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父亲的意思是……真正的‘沈冉’,我的哥哥,他……可能还活着?”
沈骞摇了摇头。
“是生是死,都与凡俗之人再无关系。那和尚带走他的那一日,我们便已经承诺,此生绝不相认。”
“可是……”
沈父话音未落,沈母便已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她用袖口拭去眼角清泪,有些哽咽。
“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念想,总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十五年了,我和你父亲暗地里派了无数人,寻访那和尚的踪迹,遍寻大朔大小寺庙,却半点线索都没有。或许……或许你的哥哥,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原来如此。”
沈冉低声喃喃。
在她原本的设定里,真正的沈冉早已夭折,可亲身踏入这个世界,竟多出了这许多细枝末节。她终于明白,为何沈母始终拦着,不肯让沈袅这个身份“死去”。
原来,在二老心中,一直藏着对亲生儿子的执念,一直盼着真正的沈冉归来,一切回归正轨。
何其悲惨,何其可笑……
她对着上座的父母微微躬身。
“那父亲母亲,如今是何打算?”
“难道还要沉浸在真正的‘沈冉’还活着的幻想中吗?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的回来了,他能担得起靖安郡王的担子吗?你们又能破除誓言,让他重入凡尘,卷入朝堂吗?”
这些话字字句句,直逼人心,无可辩驳。
沈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只觉陌生。眼前这人再也不是当年围在他身边撒娇的粉嫩小团子,甚至隐隐比他昔日当郡王时更有威压!
堂内的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淡去,一家三口,沉默对峙。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伴随着仆从搬运的动静。
沈冉知道,那是青禾已经将“沈袅”的尸身接回府了,她抬眸直言不讳:
“母亲,沈袅的‘尸身’,应该已经到府了。我们再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