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轻轻扶了她一把,让她半靠起身,后背贴着一片温热坚实的地方,异常安稳。
她低头浅浅啜饮了两口茶水,嗓子这才缓过来了些。
“多……多谢。”
她睁开眼,入目是宽敞的宫殿,日光透过窗棂洒进一地浅金,再近些,香炉青烟袅袅,散着一缕她隐隐觉得熟悉的冷香。再往上,便是深紫与玄色交织的帐顶。
大朔王朝,唯有帝王,能同时用这两色,沈冉只在紫宸殿见过这种规制的帐顶。
再低头看自己,原先那身粉色宫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白寝衣。
就在这时,她靠着的身后,微微一动。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
沈冉僵硬地转头。
近在咫尺的,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
凤眸微挑,薄唇噙笑,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人不是萧景渊,还能是谁。
沈冉几乎是大脑空白了两秒息,才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
“陛,陛下……小,小女……”
她该怎么开口?
问自己为何会在帝王怀中,又为何会身处紫宸殿?
沈冉头皮发麻,几乎是直接抚上了自己的脸。她现在最关心的,只有脸上的妆容还在不在。
沈冉几乎是跪坐在了床榻上,刚要俯身行礼时。
“咳咳咳。”
喉咙间一阵难受,那双近在眼前的手便轻轻扶住了她。
“小姐想说什么,慢慢说,无妨。”
萧景渊的声音一改往日冷冽威严,竟带着几分淡淡的柔和,可落在沈冉耳中,却更是心慌。
她借着他搀扶的力道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直到那道视线几乎要将她灼穿,她才终于憋出一句:
“陛下……可有镜子?”
她必须先看清自己的模样,才能决定用哪一张脸面对眼前这人。
萧景渊未言语,只起身走了几步去取铜镜。沈冉偷偷抬眼一瞥,却觉他似乎心情不错。
铜镜被捧至她面前,萧景渊的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脸上。
沈冉硬着头皮朝着铜镜看去。
只见镜中女子肌肤白皙,眸含水光,两颊泛着病后浅粉,唇色淡柔,明明是弱柳扶风的病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哪里还有半分先前蜡黄憔悴的模样?
沈冉只觉得完了。
萧景渊只要不瞎,就一定能认出,这张脸,就是东郊农宅里与他一夜风流的“红豆”。
但她绝不能承认,即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冉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意,抬眸看向仍然捧着铜镜的萧景渊。
“臣女沈袅,参见陛下。”
“臣女方才被烟火熏扰,一时迷乱,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只是……父母尚在郡王府等候,臣女若迟迟不归,他们必定忧心……”
萧景渊盯着她的眸中,却并无半分诧异。
他早已派人查清,眼前这位,正是靖安郡王之妹,沈袅。
可这张脸,这副眉眼,这肌肤下的肌理轮廓,分明也是那夜与他缠绵的商户女子“红豆”。况且,他也早已确认,她左侧肩胛下那颗小小红痣,他绝不会认错。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双水光闪烁、故作羞怯的眼眸,忽然将铜镜搁在床头案上,重新坐回榻边。
下一刻,他伸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沈小姐?郡王之妹沈袅?沈小姐,这可是第一次见朕?”
沈冉只觉得下巴相触之处无比滚烫,她强装镇定咬着牙回道:“回陛下,自然不是。”
“寿康宫寿宴之上,臣女曾隔着帷帽,见过陛下一眼。那时陛下风姿天纵,臣女……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听到这话,萧景渊脸上那点浅淡笑意缓缓淡去,随即松手,淡淡道:
“哦?”
“但上月月末,在东郊一处农宅里,朕似乎是见过沈小姐呢!”
沈冉尴尬一笑,垂了垂眼睫。
“陛下可是说笑了。臣女入京尚不足半月,一月前怎会在京城?天底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臣女久居闺阁,资质平庸,又怎有机会在宫外,得见陛下天颜?”
萧景渊确实冷哼一声。
“沈小姐说的话在理,只是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女子?让朕都不得不恍惚一下。”
“到底身份云泥之别,一个是郡王之妹,一个是商户之女,而且,正如沈小姐所说,时间也对不上。”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沈冉回道。
“既如此,沈小姐可知,朕曾交给靖安郡王一项任务,约定一月为期。细算下来,还有五日,便是最后期限。”
“这些日子,沈小姐便安心住在这紫宸殿。若郡王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朕自然放你平安回府,不伤你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下。
“可若是……他办不到。”
“沈小姐,你恐怕,就离不得这紫宸殿了。”
听到这话,沈冉只感觉刚刚平复过来的呼吸,又有点儿停滞。
她不曾想,肖景渊真这么无赖。
沈冉是她,沈袅也是她。她被困在此,寸步难离,又如何去替“靖安郡王”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