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出门后,有一道浅蓝色身影也随之出去。
宫墙深深,寿康宫一带本就清幽,远离了殿内的丝竹鼓乐与笑语喧哗,空气也清净了许多,少了浓重的酒气,只余淡淡冷香。
往南行过一条小径,便是御花园。
沿途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贵女,多是从尚仪宫方向出来。一见头戴帷帽的沈冉,目光便偷偷黏了上来。
“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戴着帷帽?”
“听说是靖安郡王的妹妹,模样生得不甚好看,这才遮遮掩掩。”
“嘘……我听父亲说,镇国公府今早刚递了退婚折子,说是这位姑娘身患隐疾……”
“好好一桩婚事,就这么散了,也实在可怜……”
沈冉只当没听到,遇到宫眷便微微颔首,礼数很是周全。
今日太后寿诞,尚仪宫三门大开,正门与东西侧门皆畅通无阻,专供百官命妇更衣休憩。宫宇分前后两院,后院又分东西二厢,西为男眷更衣之所,东则为女眷休憩之地。
沈冉沿着回廊行至东侧小门,刚转过回廊,两道青色宫装身影迎面而来。
那两名宫女垂首低眉,像是未曾察觉有人前来,手中捧着水盆、皂角、巾帕的托盘,竟直直朝着她撞来。
“哗啦——”
瓷盆落地,湿冷的水花大半泼洒在沈冉的帷帽之上,珠水顺着纱幔滴滴答答落下。
两名宫女“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
“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小姐恕罪……”
沈冉低头看了一眼。
幸好大半水花被帷帽挡去,衣衫并未大湿,唯有裙角沾了些许水渍,不细看难以察觉。
只是……头顶帷帽早已湿透,却是不能再戴。
其中一名宫女怯怯抬头,偷瞄了她一眼。
“小姐恕罪,都是奴婢莽撞,更衣间就在前方,奴婢……奴婢带您过去收拾一番吧?”
沈冉对尚仪宫前殿还算熟悉,可这后院更衣之地,却是从未踏足,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两名宫女这才战战兢兢起身,一人留下收拾残局,另一人引着她进入东侧小门,带到一隔间。
“小姐,殿内备有干净衣裙,却没有多余的帷帽。您这帷帽湿透,戴着容易染风寒,不妨先摘下来吧。”
沈冉本就打算取下这碍事的湿帷帽,可听到这话,放到帷帽上的手一顿。
临进宫前,青苗嘱咐过,这脸上的药粉遇水即化,若非方才帷帽挡了大半水花,此刻她的真面目早已暴露……
只半晌,沈冉还是取下帷帽递给宫女,淡淡吩咐:“你下去吧。”
“是。”
那宫女应是离开。
下一刻,屏风后走出一浅蓝身影,正是本该在寿康宫伺候太后的玉莹郡主。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落在沈冉身上,毫不掩饰其中探究审视。
“玉莹郡主。”
沈冉微微福了福身。她此刻身为“沈袅”,并无诰命,唯一的身份便是靖安郡王之妹,碰到玉莹郡主自然要行礼。
她侧身想要绕过对方,可玉莹郡主却硬生生挡在屏风前。方才还有些挑衅的眸光,此刻已化作怜悯和好奇。
玉莹郡主绕着沈冉走了一圈,细细打量片刻。
“沈小姐。”
“我也曾见过你兄长靖安郡王,那般清俊风姿,虽不及陛下俊美,却也是京城少有。可你身为他一母双生的妹妹,怎生……是这副模样?”
“莫非渔阳的风水,与皇城相差竟如此之大?”
沈冉垂眸浅笑,不置可否。
那玉莹郡主却不放过她,眸中疑惑更甚。
“外面都传,你们兄妹容貌酷似,就连连子安哥哥刚刚都……”
“我还以为外边传言是假,以为这帷帽之下是何等绝色美人,如今一见,也难怪……大将军会执意退婚。”
她又微微倾身,细细看着沈冉蜡黄枯槁的脸。
“而且你这脸色,也太不自然了些,这么蜡黄憔悴,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
玉莹郡主忽然抬手,指尖朝着沈冉的脸探来,竟是要直接触碰!
沈冉飞快朝后退了两步才堪堪避开,暗道好险,面上却很镇定。
“郡主慎之。臣女身染百日咳,大夫说此病虽不碍大人,但郡主金枝玉叶,细皮嫩肉,万一被臣女传染,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百日咳……”
玉莹郡主脸色一变,看向沈冉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忌惮,再也不敢靠近半分,转身便朝着东侧门仓皇离去。
沈冉走到屏风后供人歇息的软榻边坐下,才轻笑一声。
笑这玉莹郡主的手段太过拙劣,指使宫女泼水,只为让她摘下帷帽,亲眼一见她面纱之下的容貌。
笑后又叹一声。
叹这深宫高墙之内,人心叵测,权势之下,随手便可驱使下人作恶,防不胜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