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门外,管家早已得了信,领着人候在阶前。
眼看日头偏西,距午后已过两个时辰,府里为老郡王夫妇备下的席面早已温在灶上,休憩的正房、安置小姐的偏院也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只待主人归府。
管家踮着脚往主街方向张望,心头百感交集。
自老郡王夫妇离京远赴渔阳,转眼已是八载。当年他本要随行,却被两位主子执意留下,只让他照拂彼时年仅十岁的郡王世子沈冉。而与沈冉同龄的小姐沈袅,却被二人一并带走。
这八年,他未见旧主,也不知那位与郡王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姐,如今长成了何等模样。
“哒哒哒……”
三辆马车疾驰而来,不过片刻,车停人下。
管家一眼便认出了自家老爷夫人,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眶迎了上去,一面又吩咐杂役们套马卸车。
“老爷!夫人!”
“老奴终于等到你们了!一别八年,老奴日日都在念想。这渔阳的风霜,竟这般厉害,把老爷和夫人都磋磨成了这副模样……”
沈母本满心忧忡,被他这番直白的话逗得又心酸又好笑,终究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利落道:
“好了老余,叙旧的话晚些再讲。先把小姐送回内院安置,动作快些。”
“哎!哎!”
老余连忙应声,只觉夫人还是记忆中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再不敢耽搁。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仪门,越过前院,往正堂后方的内院而去。
昔日沈冉未袭爵时,正院本是老郡王夫妇的居所。如今沈冉已是靖安郡王,正院自然归了他,老余便早早将二老与沈袅,安排在了更靠后的静园,那里既清净,又与正院毗邻,很是方便。
转过长廊时,沈骞眸中怀念与怅惘交织,绝非作伪。沈冉看在眼里,连忙快走几步扶住沈母的手。
“父母亲此次入京虽是仓促,但既来了,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这段日子,你们便安心在府中住下,好好享享皇城的清闲。”
沈母闻言转过头,一双伶俐的眸子落在他身上,这才有时间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良久,她轻轻捏住沈冉的肩膀。
“好孩子,这几年,是你受累了。”
沈冉即便在现代,也鲜少与长辈这么亲近,被触碰的时候身子一僵,眸中情绪便有些不自然,索性避开沈母的目光,干笑两声。
沈袅所在的院子已然在眼前。
这院子坐落在正院斜后方,与老郡王夫妇的静园一墙之隔,一条小径直通正院,亦可绕至花厅,往来十分便捷。
青禾守在院门外,将闲杂人等尽数挡在外面。
待众人入内,屋门紧闭,室内便只剩沈骞、沈母、沈冉,以及依旧带着厚重帷帽坐在榻前的女子四人。
气氛一直有些奇怪。
老郡王沈骞却一脸喜气,望着立在高窗一侧的沈冉。
“哎哟,我家娃儿又长开了,如今这般俊俏,不知要迷倒哪家的姑娘啊!”
沈冉只淡淡扯出一抹笑,沈母当即横了他一眼,呵斥几句。
“沈骞!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是你闺女,你装了这么多年傻,还真当她变成男子了?”
沈骞顿时不自在起来,摸了摸后颈,讪讪道:
“哎……这不是刚到京城,还没适应过来?咱们如今在天子脚下,处处都得小心着些。”
“还有,夫人啊,说话嗓门小点儿!这不是渔阳!你吼我不要紧,若是被旁人听去半分,咱们整个郡王府都要人头落地的!”
沈母却不领情,眼风凌厉瞥了过去,沈冉眼见局势不妙,开口圆场道:
“父亲,母亲,王府虽还算安全,可终究是在皇宫脚下,或许会有眼线窥伺,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沈母这才没好气地整了整衣襟,走到榻边坐下。榻上女子正要起身,却被她抬手按住,沈冉一双美目便落在这位始终覆面的女子身上。
按她原本的设定,这位替身“沈袅”在渔阳时便久卧病榻,后院除了沈母的两位陪嫁,连寻常杂役都不得靠近。如今这竟然跟着来了京城,莫非是用了易容之术?
“妹妹,如今这里已是安全之地,不妨把面纱取下,一路也闷坏了。”沈冉试探道。
蒙面女子闻言有些迟疑,直到沈母轻拍了拍她的膝盖,她才抬手摘去了面纱。
面纱下一张圆脸,憨厚可爱,却绝非用了什么江湖秘术……但眉眼间的灵气,竟与青禾有五分相似。
“这是……青苗?”
沈母赞许地点点头。
“难得你还记得。她便是青禾的亲姐姐,青苗。当年咱们一分为二,青禾留在你身边,青苗便跟着我们去了渔阳。爹娘身边人手有限,只能让她顶了小姐的身份。”
原来如此……
沈冉鼻腔有些涩意。
青禾、青苗年岁相近,十七八正是最好的年纪,却因她的缘故,被困在深宅后院,不得自由。她看向青苗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愧疚。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不对。
既然伪装如此辛苦,为何不干脆让“沈袅”在渔阳“病逝”?一了百了,她又看向沈母。
“母亲,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如今一家人齐聚此地,理应共渡难关,我希望母亲不必再瞒我。”
沈母眉眼间的凌厉更重了一分,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问吧,孩子。”
“爹娘在渔阳八年,步步维艰。为何不借着体弱多病的由头,让沈袅‘病逝’?也省却今日周旋之苦。”
“而且,爹娘既然早知沈袅有婚约在身,为何不提前告知我,让我早做布局?”
“这……”
沈骞面露犹豫,下意识看向身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