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言语间皆是对大朔风物的向往,人人言辞恳切,举杯致谢,感念郡王让他们这些亡国乐人得以安身立命。
沈冉未曾料到,自己不过接了萧景渊一道赏赐,竟于无意间给了这些人一处容身之地。
席尾坐着一位年仅十六的少年乐师,许是酒意上涌,面颊绯红,壮着胆子开口。
“其实……我国败给大朔将军,我心中并无怨恨。大朔美酒甘醇、佳肴丰盛、山河秀美、人物风流,远胜故国。且大朔王师入境,从不滥杀无辜,我等能来此地,已是万幸。多谢……多谢郡王殿下收留。”
这话太过恳切,听得沈冉惭愧得偏了偏头,却瞥见右侧“田阙”正望着她,目光缱绻,含情脉脉,分明是萧天玦那厮惯会的撩人模样。
沈冉再坐不住,当即起身故作疲惫不堪。
“诸位见谅,我连日操劳,实在体力不支,先行告退。诸位尽情享用,府中自有管家安排起居,不必拘束。”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离席,只余下满席十余位乐人面面相觑。
只最左侧红衣男子一双眸子沉沉追随着那道月白身影,直至消失在廊角深处,依旧未曾收回,不知在想些什么。
……
靖安郡王府后院,寝居之内水汽氤氲。
沈冉浸在温热浴桶之中,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是她穿书以来,头一回这般放松泡澡。
可低头望见自己身上,或是昨夜留下的淡淡红痕,或是因长期束胸勒出的浅印,便一阵心酸。早知道女扮男装如此辛苦,当初写书时,她何苦给设这么个遭罪的设定。
感觉水温渐凉,她起身擦干身子,换上一身浅褐软缎常服,拿着锦帕细细擦拭湿发。
不多时,青禾扣门走入。
“主子,那位田阙公子,在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
青禾见她发丝还带着水汽,便道,“要不,奴婢先去回了他?”
“不必。”沈冉立刻摇头,“此人极不简单,贸然回绝反倒惹他疑心。他既不说来意,便请他进来,我亲自探探底。”
青禾将她半干的长发挽起,用木簪牢牢固定,铜镜中出现一副温润清和的公子模样。确认周身无半分女儿态,沈冉才移步书房。
郡王府书房朝西而设,几扇明窗透光。
一书案靠北而放,一半浸在斜阳里,一半隐在阴影中。案头左侧堆着七八日前礼部送来的公文,她一直无暇翻阅。
沈冉在案前圈椅坐下,片刻后,青禾便引着人进来。见人一身红衣依旧踏入书房走近,沈冉示意他坐。
“田阙”也不见外,微微一礼后从容落座,随即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只嫩黄色小瓷瓶,轻轻放在案上。
“郡王日间头痛,小民心中挂念。此乃我在柏忒国时常用的药膏,只需涂于太阳穴,便可舒缓疼痛。”
他目光又落在沈冉仍带湿气的发梢上,话语中带了些试探。
“郡王方才沐浴完毕,周身穴位正是张开之时,不如……让小民为郡王上药?”
沈冉脸上挂着淡淡假笑,现在敌友未明,她哪敢乱用药膏?她故作惋惜揉了揉手腕。
“这……不瞒田公子,我肤质素来敏感,但凡外用药膏,一碰便起红疹,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片好意了。”
“田阙”却不意外,将瓷瓶收回箱中。
“既如此,小民也不敢勉强。只是小民母亲曾教过一套按头之法,不需用药,亦可舒缓疲惫,不如让小民为郡王一试?”
沈冉只觉这人撩人技能点满,也怨不得原书“沈冉”逃离皇宫后与他浪荡民间。
她一时找不到推脱之辞,点了点头。
“田阙”起身走到圈椅后,修长手指轻轻落在她太阳穴两侧,温热的指腹不轻不重按得恰到好处。
青禾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双手,他却恍若未觉,手中力道不变。
斜阳西移,书案上的光影淡去。
沈冉被按得浑身发松,竟真的舒服许多,心底那点阴谋论都淡了几分。
可下一秒她便自嘲一笑。可能吗?一位先帝幼子、江南藩王,甘愿化名乐师、忍辱负重入京,怎么可能没有图谋?
“田阙”似是察觉她睁开眼,双手下移到她肩颈之处,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
“郡王,小民还通周身推拿之法,效果远胜按头……不知郡王可要一试?”
沈冉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暗道萧天玦竟然牺牲色相也要获得自己好感。
他的手正要继续下移,沈冉噌地站起!
“咚——”
头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身后人的下巴。
两人同时痛呼,沈冉慌忙转身,见他错愕之中藏着一丝难测的神色,心知自己太过失态,连忙致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忽然想起陛下还有要事交代,需连夜处理政务,天色不早,我就不留公子了。”
说罢,她立刻给青禾使眼色,示意送人。
那人也不再多言,眸底妖光微闪,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