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归寂静。
书案上公文堆叠,繁复杂乱,沈冉随手取过翻阅,最上方一份,正是关于镇国公长子郑翎返京的奏报。
内容与早朝武将所言相差无几。
二十八岁,镇守北境十二载,战功赫赫,英武不凡……唯一不同的,是礼部侍郎王珩在旁添了一行小注:
郑翎二十五岁丧妻,膝下仅有一子,年方三岁。
大概就是年纪二十八,功绩很多,多么英武之类的夸赞。唯一不同的是,这上边似乎是王珩的批注,加了一句郑翎丧妻,有一子五岁。
沈冉没太在意,只当是补充朝政之事般囫囵吞枣将奏折大开合上,不多时已翻阅大半。
案上墨汁早已研好,青禾乖巧提笔递到她面前。
“主子,不批复几句吗?”
沈冉不自觉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随即尴尬收回,轻轻揉了揉手腕。
“不了,前几日不慎扭了手腕,发力便酸痛得紧,改日再说。”
青禾虽有疑惑,也只得将笔放回架上。
此时斜阳彻底沉下,室内光线昏沉。
青禾转身点上烛火,烛光照亮半间书房。管家从门外进来案几旁,递上一封密封信函。
“主子,这是方才礼部侍郎王珩大人,遣人快马送来的折子。”
沈冉接过拆开,折子写道:
“三日后,大将军郑翎归京,礼部本拟于宫中或镇国公府设宴接风,可郑翎本人却亲自指定,接风宴设在靖安郡王府。”
“此事已报陛下御准,礼部敲定,无法更改……具体事宜明日臣再登门细谈。”
沈冉暗道:这郡王府八成风水不好。前脚刚塞进个萧天玦,后脚又要来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北境大将军。
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
她再也无心看任何公文,疲惫地挥了挥手。
“青禾,收拾一下,回去歇息吧。”
……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未透亮。
沈冉便被轻声唤醒,迷迷糊糊间,已被青禾梳洗装扮妥当。直至踏出府门,一阵微凉晨风拂面,她才清醒了几分。望着身旁神采奕奕的青禾,沈冉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这侍女不仅身手不凡,更似铁打一般,每日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青禾被看得脸颊一热,竟有些腼腆起来。
“主子,可是回到府中,反倒觉得在紫宸殿更省心些?”
“在宫里不必起这般大早,离宣政殿也近。如今回了郡王府,即便离皇城不算远,赶早朝也得提前一个时辰动身,实在辛苦。”
沈冉漫不经心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
马车在晨雾中颠簸,沈冉靠在车壁上,又闭目小憩了片刻,不过两刻钟便稳稳停下。
皇城外早已车马云集,各色华贵车驾排开。身着绯色官袍的重臣、身着藏蓝官袍的中下级官吏、披甲武将们,三五成群步入宣政殿。
殿内与往日一般,人声微喧。
沈冉趁无人注意,微微侧过头向着后方王珩问道:
“王兄,郑翎大将军之事,究竟是何缘由?为何非要将接风宴设在我郡王府上?”
“殿下有所不知,这在大朔并非没有先例。”
“当年先帝在位,镇国公自北境归京,接风宴便是设在老靖安郡王的府邸。如今郑翎将军重提旧例,礼部并未觉得意外,陛下也已恩准。”王珩回完后又静立一侧。
沈冉了然,暗道原来还有这一段渊源。
另一侧,武将群中热闹许多,说话声也更爽朗洪亮。众人簇拥在镇国公身旁,纷纷道贺。
“恭喜国公!与长子别离十二载,如今终得团聚,实乃天大喜事!”
镇国公目光炯炯,精神矍铄,对诸武将一一拱手谢过。
又有人笑着开口:
“国公,公子好不容易归京,这般光宗耀祖之事,为何不在镇国公府设宴?反倒选在靖安郡王府,平白给那郡王添了颜面。”
镇国公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有些宠溺。
“儿子大了,自有他的主意。我们做父辈的,顺着他便是,不过一场宴席,并非什么大事。”
先前说话的武将哈哈一笑,语气随意继续道:
“也是!无论设在宫中、国公府,还是郡王府,大将军都是大将军,功勋赫赫,谁也抢不走,左右不过是个地方……”
沈冉垂眸肃立,面色平静无波,心中腹诽: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是郑翎自己提的要求,与她何干?
她正郁闷着,殿内忽然一静,一股冷冽威压自侧前方缓缓漫来。
众人望去,只见萧景渊一身玄色朝服,乌发仅用一支墨玉簪半束而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步履沉稳踏上御座,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
“靖安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