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惊怔之下,终于咬上前一步,正要开,可唇瓣刚张,御座上的萧景渊已然起身。
“退朝——”
苏全忠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尘埃落定。
不过片刻工夫,文武百官便陆续散去,殿内渐空,唯有左侧武将们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郑翎归京之事。
沈冉心头有些发赌,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批乐人罢了,带回府中好吃好喝安置便是,左右也碍不着什么大事。只是一想到方才周海清的目光,又有些担忧今后的处境。
从宣政殿侧门出来后,青禾早已背着行囊立在廊下等候,身旁站着满面堆笑的苏全忠。
“郡王殿下,青禾姑娘已在这了,老奴这就派人送您出宫。陛下恩赏的那批乐人,午后便会直接送往靖安郡王府。”
沈冉挤出一丝假笑谢过苏全忠,主仆二人便向着应天门离去。
三月春光正好,阳光暖而不烈。
应天门外,早已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马车。车顶覆宝蓝色锦缎,车身以黑檀木精制,两匹神骏黑马静立车前,气度华贵却不张扬。
驾车的灰衣小厮远远便望见宫门内走出的两道身影。
一人着浅紫色常服,身姿清瘦,未戴冠冕。身旁侍女提着行囊,眼神警觉。小厮才一注目,便被那人冷冷扫回。
他连忙回身,掀起一角车帘向内回禀:“公子,靖安郡王出来了。”
细碎暖阳斜斜洒入车厢,落在端坐其中的男子身上,更衬得其气质清贵,无半分官场尘俗气,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王珩。
他轻颔首走下马车,衣袂微动间清风流溢,引得路过宫人忍不住侧目。
沈冉在青禾提醒下看去,随即三两步迈过去,依着礼数轻轻一揖。
“王兄为何在此?”
王珩亦拱手回礼。
“臣本在官署处理大将军归京事务,听闻郡王今日竟列席早朝,料想陛下必是让郡王出宫休整。郡王又入宫多日,内外事务定然无暇顾及,臣便自作主张前来接人。”
这话说得沈冉鼻尖发酸。
她身陷紫宸殿,时时提心吊胆,从未想过这偌大京中竟还有人记挂着她,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却又碍于身份强行忍住,只低声道:
“有劳王兄挂心,沈冉感激不尽。”
王珩微微一笑,只侧身相请,二人一侍一同登上马车。
车外市井渐喧,叫卖声交织,隔着一层车帘,倒显得车厢内格外静谧。
沈冉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抬眸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王珩。
“王兄,你身为礼部侍郎,熟稔衙署诸事。今日早朝,周海清弹劾我捐银买花神之名,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王珩闻声睁眼望来。
“臣自然信殿下为人,断不会做这等以银博名之事。臣今日来接殿下,一来是迎您回府,二来,便是要与殿下说此事。”
“王兄可是查出,那匿名纸条是谁递上的?绕这么大圈子,分明是故意引言官弹劾我。”沈冉瞳孔微微放大。
“那张字条已然作为证物入档御前,无从销毁。”
沈冉神色微黯应道:“……是么,那便是没头绪了。”
“虽未抓到真凶,臣却悄悄誊录了一份。”王珩说着,伸手从车厢暗格中取出一张素笺,递到她面前。
沈冉接过,只见纸上字迹清晰,正是今日朝堂传阅的内容:捐银百两,篡改公告,助沈冉当选民选花神。
字字刺眼,句句污蔑。
青禾凑过来一瞧,更是气闷。
“主子那日分明是临时被拉去充作花神,何曾刻意谋划?如今反倒被说成自导自演,实在可笑!”
“殿下请看此处。”
王珩不置可否,指尖点着纸条上的字迹示意,沈冉依言细看。只见每字收尾笔锋轻飘,转折柔缓,与京中官吏惯有的刚劲爽利截然不同。
“这字迹……与京城文风不太一样啊。”
“殿下慧眼。”王航眸中掠过一抹赞赏,“臣在礼部,日日批阅各地文书,略知笔墨风土。渔阳风沙大,人写字多潦草刚硬;江南水土温润,文风便婉转柔媚。这纸上字迹,带着江南水乡的婉转气韵,绝非京人所书。”
江南?
沈冉听到这两字有些出神。
大朔江南之地,封王只有一人,萧天玦。
他自幼体弱,先皇怜之,特封江南富庶之地,专供养病。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要被朝臣遗忘。
可在她笔下,这个萧天玦的出场远在全书一半剧情以后,也远在“沈冉”这个郡王掉马后被萧景渊强入到皇宫以后……
沈冉只觉脑中一团混沌。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小厮禀报:“公子,郡王府到了。”
沈冉与青禾起身下车。
“礼部尚有公务在身,臣便不叨扰了。殿下安心回府,有任何消息,臣会设法告知。”王珩说完又点点头离去。
沈冉自穿书入此世,迄今已八日。
可细算时日,她离郡王府七日,在宫中紫宸殿的日子,竟比在自家府邸还要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