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后殿偏殿中,沈冉的临时居所。
连廊两灰袍宫装侍女已经换成了两侍卫,青禾在门口来回踱步。
两个时辰前,她是见自家主子伏案沉睡,偏殿忽有宫人前来,言称殿内失了贵重之物,邀她前去协助寻找,她只得随去。
寻了小半个时辰,终在架上箱笼寻得那柄玉如意,刚要折返,尚仪宫却被围,紫宸殿亦戒严封锁,她纵有几分武艺在身,也难硬碰硬闯出。
眼见窗外大雨由骤转稀,又渐渐停歇,子时已至。青禾暗下决心:若主子再不归来,她便豁出性命,也要夜闯尚仪宫一探究竟。
便在此时,守在廊下的两名侍卫忽然齐齐抱拳。
只见一道覆面甲士引路,其后跟着一浅紫衣袍的清瘦公子,自连廊转角过来。
正是方才从正殿死里逃生的沈冉。
青禾一阵欣喜,连上前几步,拉着沈冉衣袖细细打量。
沈冉衣袍微乱、褶皱不堪,颈间更隐有几点细碎红痕,却也只是淡淡一眼看来,再未发一言。
殿外侍卫皆垂首侍立,不敢多瞧。
“咔嗒”一声轻响,殿门将内外两重天地彻底隔绝。
到了殿内,沈冉再支撑不住。
“主子!”青禾低呼一声,堪堪扶住沈冉胳膊,眸中满是惊惶,“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沈冉摇摇头。
“是我们大意了,中了别人的套路。”
沈冉扯了扯衣襟,感觉浑身又虚又燥,她刚刚只顾着抵抗萧景渊,现在才发现药劲又上来了,浑身发烫。
“去给我备水,我要沐浴。”她哑声吩咐。
青禾满心疑虑,目光落在沈冉脖颈上点点红痕,更是揪心。就要出门,就听沈冉又吩咐。
“要冷水……快些。”
不过半炷香工夫,屏风后便已备好大半桶寒水。
沈冉一言不发,褪掉衣袍踏入桶中。
冷水瞬间淹没身体,寒意猛窜全身,沈冉牙关轻颤,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唯有这冷意,才能勉强压住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将迷乱的神智强行拽回清醒。
青禾站在桶边,拿着水瓢轻轻往她身上浇水,瞧着自家主子冻得唇色发白,唇瓣微启,终是开口。
“主子,您身子本就孱弱,怎能这般糟践自己……”
沈冉闭着眼,明白青禾是她在这世界中可信任之人,也不必瞒她。
“陛下今夜遇刺,刺客横死。”
“我被召入殿时,他忽然药性发作,失了神智……我侥幸脱身,可他一旦醒来,我便首当其冲。我如今这副模样,显露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死路一条。”
青禾还是有些没明白。
“是谁要害主子?这紫宸殿里全是陛下的人,难道……是陛下忌惮主子?”
沈冉摇头。
“陛下的症状,是当初东城郊被人下药的后遗症,而我……或许是中了药。”
她虽创作了《病娇帝王的白月光》,可如今发生的一切,早已偏离了她笔下的剧情。
所以她只能依靠对人物的掌握来推断,或许这尚仪宫中,仍藏有萧天玦的眼线……
那只要确定这披风背后之人是谁,便能够验证她的猜测。
可那披风,情急之下被她落在紫宸殿正殿了。
沈冉被冻得有些牙痒,青禾再也看不得。
“主子,已经泡了一刻钟了,再泡下去,您会受寒病倒的!”
沈冉牙齿打颤点头:“帮我收拾。”
屏风后人影绰绰,不过片刻,沈冉系好腰带。
“青禾,那白披风从何而来?”
“是小梅给我的。”青禾毫不在意地说,“就那夜进来值夜的侍女,人很健谈的。这两日我从那听了不少皇宫规矩,昨夜也是见风雨大,小梅才特意来送披风。”
说到这里,青禾注意到沈冉身上的披风不见了。
“主子……那披风有问题?”
沈冉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与闷哼声,虽被人竭力压制,却还是传入了殿内主仆二人耳中。
二人顺势朝着门窗看去。
只见夜色中,两名侍卫一人捂嘴、一人捆缚,架着一个挣扎的瘦小身影,迅速朝着连廊尽头拖去。
青禾眼睛一眯:“是小梅!”
沈冉看不真切,闻言才敢大致确定:萧景渊怕是已经醒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再正常不过的浅紫色常服,看上去与平日无异。唯有颈间、手腕上点点红痕,似在诉说着什么不堪。
月朗星稀。
此刻的紫宸殿正殿。
焕然一新,烛火煌煌高照,映得四壁通明。若不是殿角立柱上隐约可见几处灼烤掉漆的痕迹,谁也看不出这里几个时辰前曾经历过一场混乱。
御座之上,萧景渊斜倚而坐。一袭玄色寝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衣襟半敞,苍白肌肤上泛着不正常的淡红,气势却半点未减,反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阴郁。
殿内五六步远的位置跪着一藏蓝色官袍的男子,正是翰林院画堂画师周子安。
“陛下,秀女画像确是臣执笔修改,可……可臣未曾亲眼见过那些秀女也属实啊。”周子安艰难解释。
“你既然未曾见过秀女,又如何胆敢擅动画像?”萧景渊身侧的苏全忠问。
“这……臣是受靖安郡王所托。郡王寻到臣时,说原先画像太过中庸呆板,恐明珠蒙尘,难入陛下圣眼,这才让臣动笔调整几笔。”
周子安说话声音渐小,似乎有些没底气,可帝王威压在上,他不敢隐瞒半句。
“臣出身绘画世家,深知宫中画像规矩。只求无过,不求惊艳。画得太美,易与真人落差获罪;画得太实,又恐冒犯贵女。先前画师已是尽力,臣本不该擅改……”
“既知规矩,为何还要改?”苏全忠追问。
周子安面露窘迫,犹豫半晌才道:
“是郡王殿下言语相激,臣一时好胜心起,没能忍住……”
话至此处,前因后果已然清晰明了。
苏全忠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上半阖眼眸的萧景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