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滂沱，夜色如墨。

“主子，雨这么大，您身子本就弱，万一淋了风寒可怎么好？此刻已是戌时三刻，尚仪宫众人想必都已下值歇息了，咱们先回去吧。”青禾打着油纸伞跟在沈冉身侧边走边劝。

“不行。画像今日已经送到紫宸殿，若陛下明晚要传见秀女，她们无人提点，不懂他的喜好，万一失了规矩、惊了圣驾，我这几日就全白干了。”沈冉步履不停。

话已至此，眼看已经到了尚仪宫门口，青禾也不再劝。

一身青灰色官袍的钱主簿正守在门口值班，透过雨幕看见一道浅紫色身影匆匆而来，定睛一看，连忙迎了上去。

“郡王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这般大雨，殿下还亲自前来巡查，可是陛下那边有紧急公务？”钱主簿脸上堆着笑问。

沈冉轻轻摇头。

“并非公务。我只是放心不下秀女们的礼仪规矩，想着时辰尚早，或许还有人当值，便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只是……殿下若要查看秀女礼仪，下官怕是难以从命。此刻夜深，众人早已歇息，此刻再把人叫醒，一来天寒地冻，二来也不合宫规。”钱主簿有些为难。

沈冉闻言便知他误会了，解释道：

“我并非要扰人清梦。只是想再核对一遍秀女名册，我自己翻阅即可，钱主簿不必管我。”

钱主簿连声应下，又将沈冉主仆二人引至后堂尚仪宫前掌事当值的书案前，备好灯火，才退到门外值守房中。

刚坐下不够半柱香，门外忽然又走进一人。

来人一身青灰色内侍官袍，手持拂尘，步履沉稳，神色间带着几分急色，此人正是陛下的贴身内侍，苏全忠。

钱主簿心头暗道“今日贵人不断啊！”，也顾不得肩头被雨水打湿，连忙起身迎出去躬身笑道：

“苏内侍，深夜冒雨前来，可是陛下有吩咐？”

“我奉陛下口谕，来带几位秀女入紫宸殿侍寝，速将人带来。”苏全忠口无半句虚言，干脆利落地报出了两个名字。

钱主簿连忙应和，连忙将人请入内堂避雨，一边陪笑：

“苏内侍放心，这些秀女日夜勤练规矩，礼仪举止，就等着伺候陛下呢！”

他不敢耽搁，立刻入后堂传唤。

不过片刻，两名秀女已身着统一的浅粉色宫装，低眉顺眼走了出来。

靠前一人垂首敛目，身姿恭顺，虽无甚灵气，倒也中规中矩；可身后另一人，虽也按着规矩垂着眼，动作间却有着掩不住的凌厉，与画中灵动娇美之姿判若两人。

苏全忠扫了二人一眼，流露出几分不满。

“还有一位呢？镇国公之女郑薇，怎么不见？那是陛下亲口点名要的人。”

钱主簿闻言却面露难色。

“哎哟，公公来得不巧，郑姑娘身子不便，今日怕是不能伺候陛下了。”

苏全忠迟疑片刻，见雨势越来越大，也不敢多耽搁，只得带着这两名秀女匆匆离去。

钱主簿兀自愣在原地，暗叹：陛下一次传两位秀女侍寝？不愧是帝王风采……

他回过神，想去回禀沈冉，却见书案前，沈冉已是伏案而眠，想来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青禾轻手轻脚给她盖上一件不知从哪来的素色披风，见钱主簿过来，连忙竖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钱主簿心领神会，不敢再扰。

沈冉伏在案上，只觉头昏沉得厉害，周身裹着一层轻软暖意，淡淡馨香萦绕鼻尖，仿佛世间烦忧都被隔绝在外。

忽然有微凉之物轻拂脸颊，一滴，两滴，似雨丝飘落。

她茫然抬手轻触，心头微疑，这般温暖安稳之处，怎会有雨水？

迷蒙睁眼，映入眼帘的，竟是镇国公之女郑薇那双含着好奇与欣喜的眼眸。

“郑薇？”

沈冉撑着案几缓缓坐直，“青禾呢？她去了何处？”

郑薇上前一步，盈盈屈膝行礼。

“回郡王殿下，那女侍方才被一青衣宫人唤走，似乎是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沈冉意识渐渐清明，垂眸看向身上那件陌生的素白披风。

料子寻常，规制朴素，并无特别之处，也不是她平日所用，是青禾为她披上的吗？许是连日劳累，她竟连思绪都滞涩了几分。

窗外雨势渐小，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静谧。

郑薇眼波微动，又凑近了些许。

“郡王殿下，您遣人寻我过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话音未落，尚仪宫外响起一阵整齐沉肃的甲叶摩擦之声，穿透雨幕，声声震耳。

“不好了，不好了，御林军将尚仪宫围起来了！”一道惊慌无措的声音传过来。

话音刚落，钱主簿浑身湿透，拖着沾满泥水的袍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全然不顾仪态。

他踉跄奔至沈冉案前，一把扶住桌沿，才惊魂未定般喘着粗气。

目光一转，他才瞧见沈冉身侧立着的粉衣宫装女子，正是郑薇，连忙急声催促：

“郑姑娘！你怎会在此处？快！速速退回后殿！”

郑薇从未见过钱主簿这般慌不择色的模样，再听宫外震耳的甲胄之声，觉察或许有大事发生。才依依不舍地望了沈冉一眼，唇瓣张合，终是屈膝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钱主簿这才瘫软在地，对着沈冉连连叩首。

“郡王！紫宸殿方才抬出了一具尸首……”

“正是、正是苏内侍今夜从尚仪宫带出去的秀女！一剑穿心，鲜血淋漓……死状惨不忍睹啊！”

沈冉闻言眸色一沉，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