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香烟袅袅,殿中帷幔深垂,将偏大的日光尽数挡在外面。
四下宫人内侍皆垂首敛气,斟酒布菜,动作轻得不敢带出半分声响,整座大殿静得近乎压抑。
御座旁设着一张软榻,榻前长案上罗列着数样美酒。
萧景渊一身深紫常服,斜倚榻上,指节漫不经心转着金樽,眸色沉沉瞧不出喜怒,却偏让人觉得,他心情似是还算平和。
轮值的小太监不过十四五年纪,捧着一盅刚呈上来的春日醒酒汤,躬着身趋步上前,刚要轻轻搁下,手一抖,汤液便溅出少许,落在案角。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宫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小太监吓得连连叩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萧景渊这才慢悠悠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抖成一团的身影上,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不轻不重,却叫人魂都飞了一半。
资历老些的内侍连忙上前把小太监带了下去,余下宫人依旧伏在地上,心头惊悸未平。
这位主子的性子,他们最是清楚。前日尚仪宫掌事不过当值时倦极闭目,转眼便被赐死,谁不是提着脑袋在当差。今日竟只是一句“滚”,实在反常。
便在此时,殿门轻启。
苏全忠弓着身引路,身后跟着一道身着浅紫色官袍的挺拔身影,眉目清秀,身形偏瘦,正是靖安郡王沈冉。
宫人内侍次第躬身退去,苏全忠轻轻合上殿门。
厚重的木门一关,殿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一帝一臣,一暗一明。
沈冉站在原地,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软榻上的男人,又立刻垂下头,姿态恭顺得不能再恭顺。
直到殿内散发的龙涎香将她熏的实在难以忍受,才轻轻的咳了几声。
御座之上,萧景渊这才缓缓开口:
“沈爱卿,你可知罪?”
沈冉心瞬间凉了,路上她还探听得知萧景渊今日心情不错,可这一句“知罪”……难道京郊之事暴露了?她女扮男装的破绽被瞧出了?
念头不过一闪,她膝盖一软,已是利落跪倒在地。
“臣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容臣辩驳。”
“啪——”
一本奏折凌空掷下,落在她膝边。
烫金封面上红纸黑字,赫然写着:渔阳,沈骞奏。
沈骞正是她父亲。
自她以郡王身份立足京城,父母便早已退回渔阳旧地,不问朝政。这奏折纸页崭新,分明是近日方才送达。
沈冉伸手去拾,慌乱间,袖下滑出一截手腕,昨夜留下的瘀痕堪堪露在外面。
她飞快掩去,展开奏折阅览,大意她一眼便明:
父亲以渔阳地偏贫瘠、女子多面黄肌瘦为由,拒绝献女,至于他亲生女儿沈袅,也就是沈冉自己,则推说去年冬日染疾,至今未愈,恐过病气于陛下,恳请恕罪。
萧景渊居高临下看着她,指尖轻叩金樽,发出细碎声响。
“靖安郡王,选秀乃祖宗成制,各藩王封疆进献美人亦是惯例。你父不肯送你妹妹入京,可是受了你授意?”
沈冉额头重重触地,连声惶恐:“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心里却早已把萧景渊骂了百遍:天杀的萧景渊,她女扮男装撑着整个郡王府,日日在他眼皮底下办差,已是九死一生,这人竟还惦记着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妹妹”!
殿内酒香混着熏香,闷得她头一阵一阵发疼。
萧景渊低笑一声,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不敢?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深紫色衣袂掠过台阶,沈冉只听见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一双墨色皂靴停在她眼前,距她膝盖不过一拳之遥。
下一刻,下巴被人狠狠捏住。
指节坚硬,力道狠戾。
沈冉被迫抬头,撞进一双寒潭深寂的眼眸里,方才那点浅淡的平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与暴戾。
“朕给你两条路。一,即刻去信,让你妹妹动身入京,赶上选秀。二,朕便治你们沈家蔑视皇室、违逆祖制之罪。”
下巴几乎要被捏碎,剧痛顺着骨头钻进去。
沈冉不敢挣扎,只拼命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嘴里飞快挤出最怂也最顺耳的话:
“陛下息怒,臣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仰仗陛下洪福,渔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臣也能在京城安身立命。臣妹也曾亲笔修书,字里句句感念圣德,心慕陛下。只是她自幼体弱,深居闺阁,臣实在怕她带病入宫,污了陛下视听,这才斗胆遮掩,求陛下明察宽恕。”
钳着她下巴的手指越收越紧,沈冉疼得脸色发白,再难掩饰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