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叶尘宸把枝条架起来，轻轻一个响指，升起了火。火星溅在干草上，冒了一股青烟。他把将打到的兔肉串上去，搁上去，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慢慢散出来。
"我老板给的，"他说，"烤出来的东西，好吃。"哪吒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翻动肉串。他的鼻子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但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串肉，眼睛跟着叶尘宸的手转，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肉串烤好了，叶尘宸递了一串给哪吒。
哪吒接过去，咬了一口，连带着枝条嚼了两下，一口下去，他的眼睛瞪圆了。他又咬了一口，又一口，三口吃完，伸手要第二串。叶尘宸递过去，他接过来，蹲在礁石上，晃着脚丫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叶尘宸也咬了一口，想起上次烤串还是在世界树底下，哮天犬蹭吃蹭喝，尾巴摇得像风车。他低头看了一眼腕，叶纹温了一瞬，像有人在轻轻碰他。
香味顺着海风飘了出去。叶尘宸刚把第三串架上火，水面忽然亮了。
不是月亮的光，是另一种光，蓝汪汪的，从水底升上来，像月亮掉进了海里。蓝光散开，一个少年站在水面上，蓝衣，龙角，额头一颗蓝鳞，像星星。
叶尘宸看呆了——他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只有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才符合神话故事中龙的样子。
少年从水面上走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水波在他脚下散开，像踩在平地上。他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了。他坐姿很直，像在龙宫里一样，但眼睛盯着那串肉，一眨不眨。
"你在做什么？"少年好奇的问。他的声音很清，像海风吹过贝壳。"烤串，"叶尘宸举了举手里的肉串邀请她，"吃吗？"
少年看着那串肉，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像猫咪一样，瞳孔溜圆。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尘宸，很认真地说："好吃。"
哪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他叫敖丙。"叶尘宸愣了一下："你们认识？""刚认识不久。"哪吒扬了扬头，"但他跟我一样，都喜欢吃这口。"
敖丙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哪吒也笑了，这次没有出声，但眼睛弯了。叶尘宸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和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吃着烤串，说着闲话。
他想起那个画面，哪吒剔骨还肉，敖丙死在陈塘关。他低头看腕，一时有些忧愁，而叶纹温着，像在说"我知道"。
回到李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靖站在后院门口，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根鞭子，手指捏得发白，鞭子上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孽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出去的？"
哪吒站在他面前，赤着，脚衣摆上沾着海沙。他不答，扬着头，倔强的与他对视着，却没注意自己的脚尖不安的动着。
李靖气得往前走了一步，鞭子举起来。殷夫人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让他玩一会儿，"殷夫人哀求的看着他，"他只是个孩子。"
李靖转过头看她，手在抖。"他出去就会有人受伤，会引起动乱！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妖孽，魔丸——"
"他听不懂那些话，"殷夫人说，"他只知道他救了一只鸟，被罚了；他砸了一个碗，被关了。他只知道他做错了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错。"
李靖沉默了很久，手慢慢放下来，鞭子垂在身侧，拖在地上。他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哪吒，"他背对着，声音有些哑，"你娘说你救了一只鸟。"哪吒愣住，抬起头。"下次，"李靖说，"告诉我。"然后甩下鞭子，有些颓然的走了。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一点光，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汹涌的波涛。他切了一声，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天深夜，哪吒还是攥着一串特意留的烤串去了太乙的住处。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把烤串裹了油纸往门槛上一搁，转身就跑。
太乙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背影消失在廊角。他弯腰捡起烤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他追出去，冲着廊角喊："明天还来，我教你！"
廊角飘回来两个字："看心情！"太乙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把剩下的烤串吃完了。
叶尘宸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月亮。他想起敖丙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想起哪吒笑出声的样子，想起李靖那个停顿的背影。他低头看腕，叶纹闪烁着淡淡的光。
"苍梧，"他问，"我能改变这一切吗？"苍梧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尘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能。但有代价。"叶尘宸问："什么代价？"
苍梧说："你以为我让你来陪哪吒，只是陪他？"叶尘宸愣住了。"找到我的孩子，"苍梧说，"找到他，你才知道代价是什么。"
叶尘宸抓了抓头发，毛茸茸的熊掌蹭在脑袋上："我到哪里去找啊？陈塘关附近也没有啊？"叶纹暗了。但暗之前，苍梧说了一句话："他在海里。"叶尘宸愣住："海里？"
他看着海的方向，想起敖丙。"敖丙……"他喃喃，"难道是他那里？"他闻着从太乙那传来的烤串香，忽然笑了："在海里……会不会被腌入味儿了？好吃吗？"
苍梧一时气恼，"啪"的一下打了叶尘宸。叶尘宸捂着头，"哎哟"一声。
但他笑了。
月光照在后院的青砖上，也照在叶尘宸的熊掌上。他看着自己的掌面，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腕上有一道纹，温的，像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腕上，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