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的心里还有一点怨气。他想死,但是眼前的少年却强硬地阻止了他。像是赌气一般,他挥开少年的手,不发一言。
少年也不恼,而是认真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是手腕,最后是脚踝。他的手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抚过的皮肤处都泛着暖意,还带了一点痒痒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很不自在,没有人对他这么做过,少年的举动在他眼里很是陌生,他连对方的善恶都判断不出来。少年的动作很轻柔,却又十分不讲理,让他莫名有些恼怒。
“已经红肿了。”少年皱着眉,这个表情让他稚气的脸显得老成。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上来吧。”
他与少年大眼瞪小眼了许久,见他不说话,少年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似乎有些泄气般地自言自语:“唉,每次都没人领我的好意......”
他抿着嘴,困惑地看着少年的举动,他不明白这是要让自己做什么。
好在少年很快重振旗鼓,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而是伸出了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肩:“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行。”
他试探着抓住了少年的肩膀,少年熟稔地托起了他,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很奇怪,少年看上去很瘦,但却能承载他的重量,步伐依旧很快。
他紧紧抱住了少年的脖子,纤细得几乎可以折断,但他却再没了这个心思。身下的脊背硬得有些硌人,却散发着滚烫的暖意,在寒冷的天气里无异于行走的暖袋。他下意识地将脑袋埋进最暖和的颈窝里,此刻的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是少年又怎么会知道那些答案呢?
但如果不问,他就失去了思考,没有了思考,他会疯掉。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让少年惊喜万分,费力地抬起头,注意到他伸向天空的手。
“那是雪。”少年笑了笑,“从天上来,最后又回到天上去。”
他不明白:“血是从人的身上流下来的。”他亲眼见过。
少年一愣,认真地为他解释:“雪和血不是一样的东西。你看,天上的雪是白色的,它们会化为水;从人身上流下来的血是红色的,它们会让人受伤。”
雪和血,不是一样的。他趴在少年的肩头,愣愣地注视着滴落在少年脊背上的雪,这些纯白色的羽毛就是雪,脆弱而易逝,却差点让他一命呜呼。雪也是危险的东西,就像少年一样。
而“危险”的少年又主动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她们叫我九。”他并不知道这个字的具体含义。
“单字啊,那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字。”少年的声音飘飘忽忽,“我猜,是不是琼玖的玖?”
美好是什么?又一个让他好奇的事物出现了,许多问题积压在心底,不知是不是太多,压得他的心怦怦地跳。
“...是。”他小声地回答,理所应当地认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果然很擅长猜名字。”少年的声音欣喜,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了一座竹屋前,推门而入。
竹屋很小,几丈见方,走几步就到了头。少年将他放在了一张做工粗糙的小床上,在柜子里掏出厚一点的棉被子给他盖上,又张罗着点炭盆。他躺在床上看着少年忙前忙后,四周暖和得犹如江南的春天,他钻进被子,被子上是太阳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皂香。这股皂香他在少年的身上也闻到过,干净又澄澈。
像雪一样。他的脑海里突兀地蹦出刚学的新词。
火燃了起来,少年打开了窗,像是叮嘱般的对他说:“点燃炭盆后要记得开窗。”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新知识。
做完这一切,少年手里攥着毛笔,两眼发光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想不想识字?”少年褐色的眼里满是期待,似乎只有“想”才能回应这过于热烈的问题。
“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想要一切问题的答案,为此他必须要识字。
少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让我想想...先试着写写你的名字吧。”
少年摊开浅黄色的宣纸,坐直了身体,握着毛笔落下一笔。他的神情很专注,窗边的雪在他的眼里跃动着,折射出银色的光辉。他看着端正的大字在少年的笔下一点点清晰,像是一副精巧的图画,让他不由得看痴了。
“这是我的名字。”少年又写下自己的名字,比他的名字更复杂,也更好看。
少年摸了摸他的脑袋:“很难吧?没事,不会叫我名字,你叫我哥哥就行了。”
他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少年的手太过温暖,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排斥少年的亲近。明明自己刚刚对他还心怀怨气,但现在那些不好的心思似乎都随着飘飘扬扬的雪一同飞走了。
他忽然不想死了。
“哥哥。”他喊道。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很陌生,但他由衷地感知到了某种亲近。
少年的眉毛舒展开来,露出了带着稚气的笑容:“我在,阿玖。”
天色渐渐晚了,少年端来饭菜,他们一同吃完饭,挤在了那张小小的床上。正好容下他们。
他靠着少年的身体,温热的、纯粹的气息让他安静了下来。他从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人,咋咋呼呼地打断了自己的死,还拉着完全陌生的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他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带着这样的困惑,他与少年对视。夜晚的少年眼睛依旧明亮,泛着与瘦小身躯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机。他喜欢这样的眼睛,因为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像是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一样。
“阿玖,你以后一定要当一个好人。”少年认真地嘱咐他。
他歪了歪脑袋:“好人...?”
“就是惩恶扬善的人。”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指了指自己,“就像我一样。”
什么是恶?什么是善?
柔软的枕头和少年的气息包裹着他,将他的思绪搞得晕晕乎乎。但是不必分辨也行,因为......
“你会教我吗?”他仰着脑袋看少年。
少年摸着他的脑袋,笑道:“当然。”
是啊,有哥哥在,一切问题都会有答案。他这么想着,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弯起了眼,荡漾起与少年一样明亮亮的光。
少年愣了,戳了戳他的脸颊:“阿玖,你知道吗?”
“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是吗?没有人这么说过。那些人看见自己笑只会变得害怕,他们骂他傻子,骂他疯子,唯独哥哥会说他好看。那是当然的,因为哥哥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是哥哥救了自己,是哥哥抓住了自己,那么理所当然的,他也应该有所回报。
“那我会经常笑的。”如果你喜欢我的笑,我不会在你面前露出其他表情。
风雪呼啸着穿过门外的竹林。以往的他或许仍然被无止尽的问题搅动得无法安静,然而现在他身处暖和的竹屋内,安稳的气息停留在身边,没有哪个时刻更让他感到安宁,仿佛有了这些,未来便成了无需思考的空白。
停留在此刻吧,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