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是没有雪的。
这里的风是直钻骨髓的凉,哪怕身处屋内,那股凉意却仍旧自四面八方穿堂而来,让屋内的一群孩子瑟瑟发抖。低低的抽泣声与呜咽声不绝如缕。
他缩在并不起眼的角落,试探着呵了一口气。白气在眼前翻腾,被风扯成各式各样的形状。他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门口磕着烟斗的男人站了起来,不耐烦地提着烟斗,挨个敲那些哭泣孩子的脑袋。坚硬的烟斗几乎能将台阶敲出一个小凼,这些孩子们见过这烟斗的厉害,于是只能强硬咽下了声音,默不作声地挤作一团。
“哭哭哭,老子最烦孩子哭了,哪个再哭,甫管你是怎的,一律统统打死!”
男人不耐烦地在孩子们面前走来走去,他知道这些孩子都是要送去“调教”的,自己也没法子动他们,只敢在嘴上逞逞威风。
哭泣声停止后,格格不入的笑声便显得很是突兀。
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仍旧浑然不知一般,自顾自地呵着白气,看它们在翻腾间零落而去。
男人刚欲斥责,视线却不自觉地在那张精雕玉琢般的脸上流连。明明年岁还小,他却隐约能感受到某种勾人的气质,竟叫他原本脱口而出的责骂堵在了喉咙里。
这胚子......以后绝对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这张脸说是能当合欢宗的珍宝也不为过,自己若是和他好好打好关系,等这孩子长大了,才好照拂自己。
这么想着,男人转了转眼,挤出和善的笑容:“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孩子仍旧不理他,痴痴地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气。
有孩子没忍住,在一旁小声道:“他是个傻子,抢了吃的也不生气。”
傻子?男人暗道一声晦气,这么好的美人胚子,偏偏是个傻子,以后估计也只能沦落个卖身的下场。这么想着,他又失去了兴致,刚欲转身离开,就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男人一转头,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脑袋转到了他那一边。那漆黑的眼珠子毫无情绪,第一眼望过去差点吓了他一跳。
“做什么?”男人不耐烦地想拍掉小孩的手。
“那是什么?”
小孩指的是他的烟斗,男人将烟斗送进自己口中猛吸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已经很久没和人提过这烟斗了,他此时忽然有了炫耀的心思。
“好小子有眼力,这可不是简单的烟斗。”男人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做工精巧的烟斗,他的大拇指用力向下扣,似乎是扳动了某种机关,烟斗的侧面忽然弹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这不仅是烟斗,也是他的武器。
小孩好像是被吓到了,“哇”了一声。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有意逗弄傻子,将烟斗的机关扳回去,递给了小孩:“你可仔细拿好了,要是触动了机关,当心将你的手串成一串。”
话说如此,男人也不相信一个傻子会找到隐秘的机关。果不其然,那孩子摆弄了半天烟斗也毫无动静,男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渐渐又失去了兴趣,要从他手中抢回烟斗:“行了行了,再给你玩下去老子连烟都没得抽了。”
男人蹲下身,凑近了孩子,握住了孩子手里的烟斗要往回抽。也是在那时,男人的表情一顿,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慢慢地低下了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泛起了光亮,凑近了瞧,像是漫天点点的繁星。
“真的诶,可以串成一串。”孩子突兀地笑了起来,天真无邪的眸子里不带半点恶意。
锋利的刀片向下滴落着点点血迹,男人仍旧维持握着烟斗的姿势,被贯穿的手掌在刀片中不自然地抽搐着。随后他反应过来,痛楚而凶狠地伸出另一只手,挥出一掌,想要扇开孩子。
然而动作还未做出,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意识到了这点,他的脸色逐渐转为铁青。自己在刀上抹了毒,这毒虽然不会直接死人,但却能让敌人失去挣扎的力气。
男人喘着粗气倒在地上,怒瞪着孩子,强装镇定。对面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他选择继续哄骗孩子:“只要你好好还回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孩子已经把刀片收了回来,他熟练地把玩着那只烟斗,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刀片弹出弹进,他像是找到了稀奇的玩具一般,抓着那只烟斗,兴致勃勃地在男人的身上比划着。
“它可以串其他的东西吗?”孩子稚嫩的声音让男人出了一声冷汗。他惊恐地盯着眼前漂亮的孩子,仿佛那不是个孩童,而是某种洪水猛兽。
见男人不回答,孩子的脸上逐渐失去了笑意。他低下头注视着男人,漆黑的视线一点点描过男人身体的每寸,最后落在不停颤动挣扎的脖颈处。
真有意思,身体和脑袋相连接,竟然只靠这一根细细的脖子。
他不明白,所以他很好奇,如果脖子断了,会发生什么?
“你...你做什么?!”
男人惨叫着想要后退,然而毒药让他失去了知觉,他只能趴在原地不停求饶,见孩子无知无觉,又破口大骂。
然而声音终究是停了,不知是碰到了什么地方,一道细细的血线喷涌而出,像是泉水般向各处溅落。血腥气充斥着屋子,屋内的孩子们发出了尖叫与哭喊,他们慌慌张张地推开了门,争相奔逃而去。
他站在原地,松开了抓着烟斗的手,看着男人的面色一点点死灰,转动的眼珠子一点点僵硬,直到最后连体温也一点点冰凉。
原来...会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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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逃了出来。
那老头的话太过聒噪,他所见到的景象也太过枯燥:死亡,死亡,还是死亡。他已看了太多,早就失去了兴趣,索性藏在车队的马车里,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去未知的目的地。
迷迷糊糊的沉睡间,一道冰凉的触感抚上自己的脸颊。
是血吗?
他懵懂地睁开眼,看见自天空飘下絮絮的白羽,温柔地覆住自己的眼,又化为冰凉的水聚在眼角,慢慢流落而下。
...好痛。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酸涩的感觉驱赶出去,随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没有人发觉他,于是他一个人沿着漫无目的的路向前走。
这是什么?他张开嘴呵出白气,絮絮的白羽被吹起,又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嘴里,湿润了干渴的喉咙。
明明是水,但是和水不一样,真有意思。
他追着这些奇怪的水而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毫无边际,身旁的林木穿过仍旧是林木,仿佛永远没有目的。他在跑,然而动作却愈发缓慢,不知是被什么拖累了脚步。
天上白花花的东西越下越多了,沾满了他的眉毛,沾满了他的衣服,沾满了他的手脚。它们化为水,钻入温热的躯体,用几乎能将骨头凝结的寒意锁住他的四肢。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变得缓慢,像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另一道声音。
自己要死了吗?
他精疲力尽地躺在了地上,望着天空,却仍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朦朦胧胧地生出兴奋。
死是什么感觉?
脑袋愈来愈昏沉,手脚渐渐失去知觉,身体却奇异地轻盈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化为絮絮白羽,一同升上无边天际。
然而最终他没有死,一个奔跑的灰黑色影子拉住了他,温热的手掌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是一个黑衣的少年,他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发丝打理得整整齐齐,瘦削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浑身冒着热气,看样子刚刚跑了很久。
“没事吧?”少年问他,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不知是做了什么,他的身体竟然暖和了起来。他困惑地盯着那只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很普通也很平常,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