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言一个头两个大，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另一个让他头痛的存在醒了过来，与来者大眼瞪小眼。

凌霜听到了响动声，费力地睁开了眼，看到了两人，不知是出于何种情绪，半点没吭声，而是默默地缩在了角落。

未央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断臂的少年几眼，若是放在平时，见到陌生人她肯定好奇地问东问西。然而现在，主事的大师兄不在，六神无主的未央早已没了询问的心思，而是拉着魏御风的袖子，一遍遍重复：

“真的吗？大师兄真的没回来吗？”

“你……你别急，师妹……”工言的额头上已然有冷汗渗出，他用袖子不停擦着脸，可仍旧没止住那慌张的表情，“兴许是大师兄有要事需要单独外出……”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愈来愈小。

未央早已看出他在说谎。她不知所措地抱住了自己的剑匣，不知道此刻应该做些什么。大师兄不见了，照顾她的大师兄不见了，武力高强的大师兄不见了。这桩委托要怎么办？燕跃门要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刚刚在魏素莲面前哭，是因为想让对方心软。而现在面对燕跃门的师兄师姐，未央却不能哭。第一天拜入师父门下的时候，代受茶的苏鸿晔便告诉她，她是门派大比的首席，是掌门的弟子，也是未来担起门派大梁的英才，决不能在其他弟子面前软弱。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三个弟子中，她是武艺最高的，也是身份最重要的，最危险的事情只能由她来做。

强忍住泪花，未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工言师兄，你继续寻找大师兄的下落吧，你来过江南，肯定比我们都熟悉。”

工言没想到未央提出这个要求，惊诧之余，他刚想询问未央的目的，却被夜霖的眼神制止了。

夜霖看向未央的眼里毫不掩饰赞赏，她的表现很是淡定，就像往常在执法堂听从燕不归一样，等待着未央的下一步指示。

“夜霖师姐……我们去找那个常生庄。”未央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还带着一些颤抖，然而吐字却愈发清晰，“就算不能把百花宫的弟子带回来，也要确认她们的安危。我们要出色地完成任务，然后——然后狠狠地打那个魏掌门的脸，不许她轻视燕跃门！”

工言为之侧目，此刻的未央，已经与第一次来到江南时大为不同了。至少从气质上讲，竟隐隐约约让他看到了苏鸿晔的影子。

“没有异议。”夜霖轻轻点头，她身为执法堂弟子，从不会对指示加以怀疑。

好，那么现在的关键就是……未央不由自主地啃起指甲，又想到苏鸿晔可能会敲她脑袋，逼迫自己放下了手。

现在的关键是要找到那个神秘的庄子，如果是放在寻常，她们可以让香鸾带路。然而现在，魏素莲已经禁止了她们的通行，估计还加强了对高墙周围的巡视。香鸾与她们不过一墙之隔，却不能传递给她们任何消息。

那个庄子，到底在哪儿？

“你们……是在说常生庄吗？”

一个突兀的虚弱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那个陌生的断臂少年坐在角落，他刚刚一直低垂着脑袋，如今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猛然抬起了头。

未央眼睛一亮：“你知道？”

凌霜瑟缩了下身子，他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对……就在我们家的旁边，不知道是谁，租了我们的地建的庄子。”

具体的事情凌霜也记不得了，或者说家里人在商谈的时候有意避开了他。那个庄子从他家望过去就能看见，他从未去过，只知道父母偶尔会去那边休息。

“你们的田产……”未央若有所思，但她知道不是好奇的时候，于是赶紧催促，“既然你知道，那赶紧带我们去那个庄子。”

凌霜唯唯诺诺地点头，自从他听到苏鸿晔的那些话后，便变成了这样一副消沉而顺从的模样。

在痛苦中碾转反侧间，他总想起苏鸿晔哪番话。他想要反驳这不过是无端的指控，却又发现自己对家中的资产来源一无所知。他只知凌氏是商人起家，却不知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

他的爹娘告诉他是奴婢买卖——可是他从未见过家中有新面目的出现，也没有见过那些被买卖的奴婢。苏鸿晔的话在他的心中投下巨石，掀起惊涛骇浪。明明告诉自己不过是胡思乱想，他却在害怕那显而易见的答案。

在凌霜的记忆中，他的娘亲抱着他，总是絮絮叨叨着魔教的恐怖可怕。他们会剥人皮、会喝人血、会吞人肉，如果小孩子遇上了他们，就会被打残四肢被迫在街上乞讨。年幼的凌霜不敢听，总是会捂住自己的耳朵，撒娇着让娘亲讲其他好玩的故事。

然而，他的娘亲也已……凌霜闭了闭眼，不知该是悲怆还是愤懑。如果他的家人真的和魔教有所关系——那他这些年所受到的教导又是什么？

凌霜不知道，所以他才想去亲眼见证。那个她们口中的常生庄，究竟是收留可怜人的善庄……还是另有所图的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