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一眼便认了出来,他与他的母亲实在太过相像……”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动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魏御尘看上。
那个叫“玖”的青年用与好友无比相像的脸轻声恳求,震惊与愧疚交织之下,她甚至并未问清他的来意,便一口答应了他提出的要求。毕竟,是她亲手弄丢了他,也是她亲手将他推入火坑之中,她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拒绝青年。
“我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告诉过你什么,但他一年前才回到百花宫,对于他之前的经历我一无所知。”
热气渐渐消散,一个故事殆了,一杯热茶已冷。
浓绿的茶汤却被呼吸声骤然吹起涟漪。苏鸿晔早已忘了喝茶,端着那杯冷茶,愣怔着听魏素莲的故事。直到魏素莲长叹着结束了讲述,他才恍然般抿了一口温凉而苦涩的茶水,却忘了再添杯新茶。
自始至终,阿玖在骗他。
不……其实阿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他隐瞒了许多。他的确是百花宫长大的,魏素莲却说他消失了十多年;他的确是九皇子,魏承秋却说他很少在皇宫逗留。
那在他被合欢宗拐走后,在回到百花宫和皇宫前……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答案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如果让苏鸿晔选择,他宁愿倾向于后者。或许阿玖另有苦衷,或许他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世,或许他有仇家追杀————
但是面对苏鸿晔,隐瞒有什么必要?苏鸿晔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的好友,偏偏阿玖隐瞒了太多,让他不得不产生怀疑。
告别了魏素莲之后,苏鸿晔恍恍惚惚地向黄荆庭走过去。他打定了主意,今天晚上阿玖会回到客栈,到那时,哪怕是用绑的,也要从他的口中问出所有的事情。
如果阿玖真的有苦衷……
他在靠墙的角落里停了下来。他听进去了香鸾的话,准备瞒着所有人单独与香鸾口中的“他”见面。
事实上角落的阴影处的确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苏鸿晔,全身披着黑色的斗篷,看身形,像是个比他矮些的男子。
这应该就是怂恿百花宫弟子逃出去的“他”了。
“哎呀,苏鸿晔,真是好久不见了。”
斗篷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听那语气仿佛对他再熟悉不过,可偏偏苏鸿晔却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我们认识?”苏鸿晔微微皱眉,手按在了腰间的碧渊剑上。一旦对方有异动,他便会立刻暴起将可疑的男子拿下。
披着斗篷的男子转过了身,将兜帽取下,露出了一张比苏鸿晔想得要年轻的脸。
男子的长发系成了三股辫垂在身后,那张光洁的脸上,一双低垂的褐色眼睛浮动着不明的笑意。毫无疑问,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是带着稚气的,因为当那脸上的眉眼皱紧时,便会像苏鸿晔一样不怒自威——
苏鸿晔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很少有这么大的反应。那男子却很满意他的震惊,笑着点了点脑袋。
“是…是你吗,二牛?”
其实无须诉诸于口,光看那张无比相似的脸,便足以解释了一切。他的弟弟,歪了歪脑袋,露出了小小的虎牙,眼里的笑却冷淡了下去。
“这名字真的很土。”男子拨弄着脑袋后的辫子,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叫我的真名吧,赤绝,怎么样?”
赤绝……?
几乎是一瞬间,那遥远的记忆开始浮现。未央指着书局新印的《江湖风云榜》,为他打抱不平降低的位次,而将他挤下来的,便是威煌教的弟子,赤绝。
“风起灯忽无,月下见人屠……”苏鸿晔情不自禁地念出书上对赤绝的批注,又猛地僵住了身体,“为什么你会……?”
赤绝眼里闪过了冷意。
“为什么呢?”他哼了声,像是懒得掩饰,彻底沉下了眉眼,“苏鸿晔,不如问问你的好师父。”
师父?苏望越绝不可能与魔教有牵扯。几乎是一瞬,苏鸿晔便平复了心情,冲到赤绝的身前,拎起了他的领子。
他没有拔出剑,而赤绝也未作任何抵抗。
“阿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不可能!”苏鸿晔立刻脱口而出,“师父明明给了你们一笔银子!”
赤绝被他拎着领子,哈哈大笑起来,那张与苏鸿晔相似却又更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嘲弄。
“是啊,是你的好师父,将银子放在了柴堆之上,那明晃晃的银闪闪的玩意儿,谁不喜欢啊?谁都能看到咱家有了好大一笔银子,谁都知道咱家只有孤儿寡母,你觉得阿娘为什么会病死呢?”
苏鸿晔如遭雷击一般,后退了几步。而这时赤绝在原地站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外衫。
“好一个名门正派,连施舍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我小气了。”赤绝轻轻嗤笑,“怎么,苏鸿晔,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作风吗?”
……
似乎是苏鸿晔的情绪太过激动,他的五感在此时都异常敏锐起来。
花香是最先涌进来的。
不是平日里若有若无的那一缕,而是铺天盖地的、浓得近乎蛮横的香。百花宫的花本就多,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把气味泼向他。他咬住了舌尖,迫使自己从这股甜腻到叫人窒息的香气中挣扎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琴声开始还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雨幕,隐隐约约,辨不清曲调。可此刻,它忽然清晰起来——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近了。
那旋律不急不缓,泠泠作响,叮叮咚咚,如碎玉投珠,如山泉初融。
思绪搅和在花香与琴声中,仿佛魂魄都被轻飘飘地托起,只留下异常沉重的肉身,连眼皮也无法控制。
“真是好骗啊,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赤绝走上前来,踹了他一脚,苏鸿晔摇摇欲坠地倒下来,虽然反应慢了些,却仍旧抽出了剑重重插进地里,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他的弟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来自血脉鼓动的熟悉感让他一眼认出了自己的胞弟,但他却又对面前的“赤绝”无比陌生。那个笑起来会露出酒窝与虎牙的小孩,那个被他和阿娘宠爱的小孩,那个曾叫他宁愿饿死也要将馒头让出去的小孩———如今却以让他无比憎恨的面目出现。
威煌教…他的弟弟是魔教。一旦想到这个事实,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一般,揪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魔教,身为燕跃门弟子的他不可饶恕。哪怕……那是他的亲弟弟。
苏鸿晔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却只能看到一双白皙的手熟稔而轻盈地挑动着琴弦,而后视线便被迫向下,直至坠地。
留在他脑海中的,只剩下那双手。除了小指外,四根手指皆生着一层厚茧,指甲修剪得整齐,未饰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