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宫廷秘事,苏鸿晔并不敢出声告知其他人,只能暗自传音与苏望越。
酒灌了一口又一口,茶抿了一嘴又一嘴,一壶酒下肚,一壶茶进口,苏鸿晔才堪堪讲完这些冗长的经历。
苏望越将最后一滴酒咽下,感慨不已,一语道出真谛:“宫中之人皆心怀鬼胎,你如此单纯,难免会被裹挟进去。”
自己很单纯…吗?苏鸿晔嘴角扯了扯,假装没听见这话。
“都是弟子分内之事。”他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倒是您,师父,近日又去了哪里?”
“去给我的徒弟收收尾。”伴随着一声爽朗的大笑,苏望越从袖子中甩出几张沾了血的纸张,“华亭域内与青鬼帮有所勾连的富商、官吏、乱贼……为师已尽数杀了个干净,好徒儿,这次我可懂得物尽其用,他们的私契都在这儿了。”
这是独属于燕跃门的作风,也是很少有魔教会报复燕跃门的缘故——通常他们在找上门之前就被弟子们杀光了。
苏鸿晔眉毛一跳。全部杀完……华亭县令要愁好一段时间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心疼那些捕快,毕竟苏望越出手从不留痕迹,他们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罪魁祸首了。
罪魁祸首苏望越悠闲地喝着酒,心情看起来很爽利:“为师还顺路去见了见老朋友,魏掌门,你可还记得?”
百花宫的掌门魏素莲,苏鸿晔自然知道。他点点头。
“许久未见,她与我印象中的大有不同了。”提起这件事,苏望越叹息一声,“以前她最爱穿些花颜色的衣裳,如今不知怎了,总是一身素,见着我也不似以前热情,连门派都不让我进去瞧瞧。”
“时间久了,人也总是会变的。”苏鸿晔安慰道。
苏望越笑眯眯地看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知道师父的脾气,她不让我去看,我便偷偷潜入百花宫去看。”
“……”苏鸿晔有些无语地捂住额头,“师父,百花宫内都是女子。”
苏望越一挑眉毛,露出了然的笑容。
“是啊,百花宫内应当皆为女子,结果你猜,为师看见了什么?”苏望越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量,“里头竟然有好几个男子!”
?男子?
苏鸿晔颇感惊讶,但细究似乎却并不意外。他的脑子里跳出张精致的脸蛋,冲着他笑得明媚,仿佛下一秒就能甜甜地喊出声哥哥。
既然阿玖也是百花宫的…那似乎有些男子也是正常的。
他不禁出声询问:“那些男子…可有什么特点?”
“嗯?”苏望越回忆道,“似乎比起寻常男子更柔美些,除此以外也没了。”
怎么越听越感觉像阿玖?苏鸿晔心里涌出来一股奇怪的情绪,他极力压下莫名其妙的忧虑。
“各门都有秘辛,百花宫中有男子倒也不算奇事。”这么说着,苏鸿晔心里却泛起一点猜测。他几年前去百花宫,魏掌门告诉他男婴也在门内抚养,难道是那些长大了的男婴,仍旧逗留在百花宫?
“也是。”苏望越讲完了趣事后,似乎有些困倦。他仰起脑袋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看了眼天色,“瞧我们,竟坐到了这个时辰。”
苏鸿晔这才发觉,暮日垂天,斜阳西挂,已然是晚饭时候了。
他正准备开口留师父晚饭,苏望越似乎清楚他要说什么,伸出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魔教一日不清剿干净,为师便一日难以心安。”苏望越在说这话时,眉宇间的神色淡淡,“近日听闻北燕也有魔教流窜,恐怕不由我多待许久了。门内的弟子们…便由你费心了。”
唯独在消灭魔教这一方面,苏望越格外地执着。苏鸿晔清楚师父的性子,看来苏望越是为了等他才在门内滞留至今的,他心中纵然有诸般感动,也只能抱拳行礼,郑重地道了声好。
苏望越看着徒弟,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也不再言语。
“师父,此行珍重。”苏鸿晔缓声送别。
苏望越的衣袍在峰顶的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身离去,身形飘忽一瞬,便失去了踪迹,消失在逐渐浓重的天色中。
等百话端着盘新的栗子糕上来后,便看到亭内只剩下大师兄一人,桌上的酒坛少了一坛,茶盏也空了半。
掌门…走了吗?百话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周,他对常常来去无踪的掌门总有点怵。苏望越是“天下第一剑”,这样厉害的人,总让人觉得疏离,尤其是燕跃门内的弟子,对于这个掌门都是敬而远之、默默瞻仰。
没看到苏望越,他的心放下了大半。他端着糕点,小步往大师兄那里跑了过去。
“大师兄。”百话有些结结巴巴的,不敢和苏鸿晔对视,“弟子…弟子最近有在勤加练习……”说到后半句,他忽然忘了接下来的话语,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壳了。
眼见着百话的脸憋得越来越红,苏鸿晔赶紧拿起块糕点,塞到他的嘴里,让他不至于被自己的话憋死。
“比上次而言,根基牢了许多,确实有所进步。”苏鸿晔一眼认出这个曾认错掌门的外门弟子,“若是想精进一步,便去书阁中找部适合你的功法。”
大师兄还记得自己!百话瞪大了眼,眼里闪烁着小星星,兴奋地点点头。
他想说话,于是艰难地咀嚼着嘴里的糕点,想要快点咽下去。
然而,他却被软糯的口感吸引了注意。
这个栗子糕…好好吃!
不是腻到发苦的那种甜,而是带着栗子香气的清甜,细腻绵软,轻轻一抿就能化开……这比门内那个总是嚷嚷着加月钱的厨子做得好多了!
不知不觉中,百话把一整块栗子糕咽了下去,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他的视线正好与苏鸿晔对上,想起自己原本要做的事,顿时脸上一红。完了,大师兄肯定觉得自己很贪吃。
苏鸿晔倒觉得很可爱。百话的腮帮子鼓鼓的,和住在橡树里头的栗鼠一样,每到冬季时,也是这般塞满了橡子,鼓鼓囊囊的,像团毛茸茸的球。
燕跃门的孩子,果然养得不错。苏鸿晔的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自豪感。
为了让百话放松,他又捻了块栗子糕递给他,主动挑起话题:
“这栗子糕确实美味,是哪位厨子做的?”
百话乖乖地双手捧着糕点,闻言回答道:
“是近日刚来的春华姐姐,听说您要回来了,她特地让我端来给您的。”
春华……这名字在苏鸿晔脑里盘旋好一会儿,才让他想起不久之前的水月楼一事。
春华是水月楼里的一个丫鬟,为了遵守诺言,苏鸿把她带到了燕跃门,让她先跟在未央旁边侍奉。
他对她印象不深,只知道她的梳头手艺很好,竟不知道做糕点的本事也是一绝。
看来自己离开燕跃门这些天,确实发生了许多事啊。苏鸿晔在内心感叹。
不过既然已经回来了,这些事情他正好一一厘清。
苏鸿晔从峰顶向下望去,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正好能看见弟子们芝麻大小的身影,在缭绕云雾间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