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鸿晔回门之后,京城的风波仍未停息。
魏承秋继位,长公主垂帘听政;陈婆听闻家孙已死,当日即投河而死,被附近邻居捞出,与陈茂生葬在一处:魏御风自退位之后,出走皇宫,杳无音讯,无人知他去了哪里;闻人正主动辞去丞相,只领了太傅一职,此后大齐再无丞相一制………
具体之事便不过多表述,这些与魔教无关的繁琐事情苏鸿晔并不关心,他登上高处眺望,看见那薄雾缭绕的群峰,眉间的思绪渐渐被抚平。
终于,快到家了。
“马东家,真是麻烦你,回来也要载我们一趟。”他向曾捎过他们一程的马东家表示感谢。
马东家坐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地抽着烟斗,闻言吐出一口眼圈,心情很好地摆了摆手。
“嗐,您猜怎么着?”马东家在石角上磕了磕烟斗,笑得露出了一口泛黄的牙,“本以为这次又是跑个空,结果啊,有位心善的贵人把我们药材全买了!这下子半年的收入都有了,仔细一想,要不是少侠们一路保驾护航,我可没这么幸运!”
小伙计抱着喂马的干草路过,深以为然:“这可是东家第一次赚到钱,他可稀罕嘞!”
马东家举起烟斗,作势要打:“就你嘴多!”
贵人?虽然不清楚这贵人是谁,但见马东家的仗义终于得了回报,苏鸿晔也由衷为之高兴。如此看来,世上也不总是无情无义之辈。
在皇宫待的这几天,属实让他有些憋闷。明明最初只是捉捕几个魔教,没想到扯出许多事,硬生生地拖了他几天。江湖上的人本就无法适应方寸之间的牢笼,何况刀剑都离了手,有劲无处使,被拘束在人情世故之中,难免觉得不自在。
这些天的经历显然让各位燕跃门的弟子都憋疯了。闻人夺倒还好,燕不归以往总爱躲在马车里,现在一得了空,便会站在树上盯着燕跃门的方向。
至于陈笙箫,他更过分——
“师兄,你说这四轮车绑个炮仗,能不能把你送上天啊?”
这些天,陈笙箫止不住对那辆四轮车的好奇,不停地对着那个玩意儿散发自己的奇思妙想。
偏偏他问的还是有求必应、痴迷研究的魏承生,对方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嗯,普通炮仗威力太小,或许换些大威力的火药更好些。还有数量,考虑到风势,要多绑几个……”
苏鸿晔听不下去了,一把揪住了蠢蠢欲动的陈笙箫的领子。
“再想把你二师兄送上天,我先让你上天。”苏鸿晔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恐怖的话语,陈笙箫打了个寒颤。
大师兄就是活得太无聊了…陈笙箫在心里窝囊地嘟嘟囔囔。这话他可不敢当面说出口。
制裁住会捅出大乱子的陈笙箫,之后的路程便快了许多。没过几日,远处的群峰已到了眼前。还是那几个燕跃门的弟子,站在山脚的台阶处为他们接风。
未央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焦急地东张西望,对上苏鸿晔的视线,眼睛一亮。
“大师兄!”她大声地朝远处的苏鸿晔喊道,脚下蓄力,用力一跃,轻飘飘地落到了苏鸿晔的面前。
“轻功进步了。”苏鸿晔对未央完美的落地姿势微微点头。
“那是当然,就算大师兄不在,我也会好好督促自己练剑读书的。”未央颇为自豪地摸了摸鼻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眼睛,将手伸到了苏鸿晔面前:
“大师兄,你看我这么听话,那我要的书……?”
“买了。”看到未央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苏鸿晔无奈地从行囊里翻出给她买的书,“不过,你买的什么书?那书局的老板看我的眼神甚是奇怪。《念奴娇》、《玉炉香》、《蝶恋花》……”
陈笙箫猛地一瞪眼,未央眼疾手快地抽出剑匣朝他丢了过去。巨大的剑匣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陈笙箫躲得及时,一屁股坐在旁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就是些普通话本…大师兄,你拿着也怪重的,快点给我吧。”未央做贼似的抢过了书,讪笑着抱紧在怀里。
名字倒算是文雅,想来内容也不会低俗到哪里去。苏鸿晔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读,虽说是话本,也有可取之处,能从中学到什么也是好的。”
陈笙箫抽搐了下嘴角,张口想说些什么,正好碰见未央威胁的目光,闭了嘴,耸了耸肩。
“对了,大师兄,我碰见师父了。”似乎有意转移话题,未央赶紧提起了另一件事,“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既然你回来了,要不去看看他吧?就在峰顶的凉亭那里。”
“师父回来了?”苏鸿晔有些意外,这可真是稀奇,苏望越往常一年都回不了几次燕跃门,今年却是频频回门,“好,我去同他说些话,你与两位师兄先回屋吧。”
未央笑嘻嘻地目送他离开,然后走到了陈笙箫旁边,给了他一个暴栗子。
“哎哟!”陈笙箫呲牙咧嘴地捂住脑袋,尽管疼得厉害,但是他还硬生生扯出了个了然的笑容,“好师妹,厉害啊,你竟然敢让大师兄给你买□□。”
“不!是!淫!书!”未央用力一跺脚,一字一句地反驳道,“久雨先生惊才绝艳,文采风流,才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陈笙箫撇撇嘴,什么先生他可不知道,也不关心。未央的那些话本子他也有幸拜读过,全是些看不懂的句子,偏偏她还读得如痴如醉。
不过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未央从来不敢在大师兄面前拿出那些书。
他暗示地挑了挑眉,伸出了手:“小师妹,你也不想大师兄发现……”
“……”未央咬咬牙,“三日的课业。”
“七日。”
“五日!”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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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跃山顶,云雾缭绕,雨露沾衣,湿滑的台阶叫人难走。
百话端着一盘栗子糕,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凉亭处。
一位长须长发的中年人正在闭目养神,他的对面摆着一套模样精致的茶具,茶杯内茶叶翻滚,汤色深沉,缓缓冒着热气。而他的面前则是空的酒盏。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百话将栗子糕摆到桌上,静静地等候着将到的客人。
不多时,一阵风吹至,来人行色匆匆,衣衫尚湿,手里提着两个红泥封的酒坛子。
苏望越伸出手指,轻敲桌面,来人手里的酒坛便自行飞到了桌面上。再一敲,封泥震开,浓郁的酒香从坛里钻了出来。
苏望越凑近了坛子,面色顿时舒展开来:“色泽金黄如琥珀,香气醇厚如甘露——不错,这金浆酒年份想必有些时长了。”
他连那酒盏看都未看一眼,提着酒壶就往嘴里灌。这举动吓傻了一旁的百话,他下意识地看向大师兄,却发现对方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抿着茶杯里的茶。
“香醇味甘,好茶,但于弟子而言,不够酽。”苏鸿晔毫不客气地点评苏望越带过来的茶叶。
苏望越灌了几口酒,咂巴着嘴,面色间略带遗憾:“这酒香气虽厚,但毕竟是甘蔗酿成的,回味清冽甘甜,于为师而言,不够烈。”
师徒相视一笑,同时放下了茶杯与酒盏。
苏望越:“久日未见,怎的脸色差了许多?可是皇宫熬人?”
苏鸿晔:“多谢师父关心,确实发生了许多事,说来话长。”
苏望越拿起盘子中的一块栗子糕,微微一笑:“那便慢慢讲——时间还长。”
百话竖起了耳朵,他对大师兄这些天的经历也很是好奇,却看见二人相对而坐,声音却并未传出。
传音?他有些沮丧,同时也知趣地悄悄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