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近傍晚,门外传来沉稳的敲门声。宋俞去开门,进来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和宋俞有七分相似,气质沉静又带着几分不怒自威,正是他刚回来的父亲,宋棕冕。
江羽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往宋俞身后缩了缩,手脚都有些不自在。他从小就怕宋俞的父亲,对方话不多,却总能一眼把人看穿,让他莫名紧张。
宋棕冕目光淡淡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江羽身上,语气平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当是儿子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在家做客。
“坐吧,不用拘谨。”
江羽僵硬地应了一声,乖乖坐在沙发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在宋棕冕这样的长辈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更不敢让人看出他和宋俞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宋俞怕江羽不自在,主动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用眼神安抚他。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近况、家里的事,气氛还算平和。
全程宋棕冕没有半点异样,既没有追问江羽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儿子家里,也没有点破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氛围和眼底藏不住的牵绊。
可江羽却如坐针毡。他总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早就把一切都看明白了——明白宋俞护着他,明白他心慌意乱,明白他们早已经越过了青梅竹马的界线。
宋棕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轻轻一掠,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只淡淡叮嘱宋俞:“朋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多上点心。”
一句话,听得江羽耳尖发烫,心脏怦怦直跳。
他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一层没说破的意思。
没有戳破,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只是默许,只是看着。
江羽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更怕了,怕这份感情被人看穿,怕自己配不上宋俞,怕两人之间横亘着的那些无形的东西,终究会成为跨不过去的鸿沟。
宋俞察觉到他的紧绷,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安抚他。
江羽没有挣开,只是心里那点刚要安定下来的情绪,又一次被搅得纷乱不安。 宋棕冕先起身说要去书房打个电话,宋俞没有多想,只叮嘱江羽再坐一会儿,自己起身去厨房给两人倒杯水。就是这么短短几分钟的空隙,宋棕冕从书房出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依旧拘谨坐在沙发上的江羽身上。
江羽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被人彻底看穿的不安感再次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宋棕冕一个眼神轻轻按住。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阳台的方向去。那里隔音好,视线也开阔,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厨房里的宋俞听见。
江羽攥了攥手心,指尖冰凉,却还是听话地站起身,跟在宋棕冕身后走到了阳台上。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拂在脸上,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口翻涌的燥热与慌乱。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能从瓷砖的纹路里看出一条逃生的路。
宋棕冕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他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随意站着,也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凶,不厉,却像一张无声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笼罩其中,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江羽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他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能猜到对方会说些什么。无非是让他离宋俞远一点,无非是提醒他注意身份,无非是告诉他,他们两个人之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超出朋友的心思。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乖乖点头,绝不反驳,绝不辩解,更不会把宋俞牵扯进来。他可以退,可以躲,可以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只要不连累宋俞,不影响到宋俞的生活,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这半分钟对江羽来说,却漫长如同半个世纪。每一秒的流逝,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直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这种无声的施压时,宋棕冕才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沉稳而平缓,没有丝毫责备,也没有丝毫鄙夷,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和宋俞,从小一起长大。”
江羽喉咙发紧,轻轻“嗯”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你长大。”宋棕冕依旧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你们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他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护着你。”
江羽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想到对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指责,不是警告,而是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一瞬间被翻了出来,带着青涩的温度,却让他此刻更加无地自容。
“那时候只是孩子,亲近一点,没有人会多想。”宋棕冕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孩子会长大,心思会变,有些亲近,就不再是单纯的玩伴那么简单了。”
江羽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对方果然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看得一清二楚,他所有的掩饰,所有的躲闪,所有的故作镇定,在这个人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想要否认,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有办法对着这样一双通透的眼睛说谎,更没有办法把明明已经生根发芽的心意,轻描淡写地抹去。
宋棕冕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锐利,不冰冷,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与胆怯。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兴师问罪。”宋棕冕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江羽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紧绷。
“我儿子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宋棕冕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夜色,“他看似温和,实则固执,认定的事情,认定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段时间他心神不宁,情绪起伏,我看在眼里。”
江羽的心脏狠狠一抽,愧疚与慌乱一同涌了上来。原来宋俞的不对劲,他的父亲全都看在眼里。是他不好,是他打乱了宋俞的生活,是他让宋俞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安稳,是他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他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宋棕冕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护成这样。”
江羽咬着下唇,唇色发白,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不想哭,更不想在宋俞的父亲面前失态,可心口那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实在压抑不住。他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心疼,只是他太怕了,怕自己给不了宋俞未来,怕自己会成为宋俞的拖累,怕他们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宋棕冕的一句话,再次精准地戳中了江羽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江羽浑身一僵,怔怔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你怕这段感情不被人接受,怕外界的眼光,怕未来的阻碍。”宋棕冕语气平缓,一句一句,说进他的心坎里,“你更怕,会耽误宋俞,怕自己配不上他,怕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最后因为这份心思,闹到连朋友都做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江羽的心上,不疼,却酸麻难忍,让他再也绷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住了心动,藏住了不安,藏住了所有不敢言说的怯懦。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在真正经历过世事的长辈面前,他那点心思,根本无处遁形。
“我不赞成。”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江羽却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赞成。
这才是他该有的答案。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和事。”宋棕冕的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现实的冷静,“感情这件事,可以冲动,但人生不能。宋俞是我儿子,我要对他的将来负责。”
江羽垂下眼,指尖冰凉。
“我不撕破脸,不是默许,是给你们两个留体面,也是给从小到大的情分留体面。”宋棕冕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重新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但我态度很明确——我不赞成,也不看好。”
江羽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你们要走的路,比普通人难上太多。”宋棕冕看着他,目光认真而严肃,“外界的眼光,家人的看法,未来的生活,学业,工作,乃至一辈子要面对的风言风语,这些都不是你们一句喜欢,就能轻易跨过的。”
“你现在觉得,只要彼此喜欢就够了,可等真正走到那一步,你会发现,喜欢最是单薄,撑不起漫长的岁月。”
江羽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去想,一想,就会被无尽的绝望淹没。
“我找你单独谈话,不是为了逼你立刻离开,也不是为了当场拆散你们。”宋棕冕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清晰的距离感,“我是想让你清醒一点,想让你知道,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宋俞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宋俞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一旦认定了你,就不会回头,他会为了你,对抗所有不理解,对抗所有阻碍,甚至会为了你,和整个世界为敌。”
江羽的心脏狠狠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宋俞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