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细细列举着经历过的事情,突然闷闷地笑了笑,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就算伤口再痛似乎也阻止不了她,因为已经想通了一些东西,所以现在的她有了一种侥幸般的有恃无恐。
但转瞬她又记起来,之前在长冥古城时的想法。
毋庸置疑了。
现在铁了心想表白心意的沈云念,非常想踹两脚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
“沈云念,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未尽之言被打断,沈云念话到嘴边被迫卡住,呆了呆,愣愣地抬头望向昏暗中轮廓不甚明晰的女人。
刚刚,宋清眠,说什么?
宋清眠狠狠皱着眉,听着她那些话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她打断了她,声线有些颤抖,第一次没有顾及教养,微愠的眸子直直盯着沈云念模模糊糊的脸,语调冷硬地不复以往待人时的温和有度。
“别犯浑,把手电筒给我。”
沈云念第一次听到这么冰冷的声音是从宋清眠的口中吐出来的,不自觉地呆了半拍,然后迟疑地把手电筒还给她。
“宋清眠,我……”
“闭嘴。”
宋清眠瞪了她一眼,接过,低头打开手电筒,随即视线凝在身前的人上。
费尽心思隐瞒的事实被这束光曝光得一干二净。
沈云念此时身上还穿着校服,大片大片的深红色血液几乎染湿了她的上半身,就好像在红色染缸中泡过的一样。
这要比宋清眠上次左肩受伤的那次还要惨重。
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儿将两人包裹住,视线往一旁移了移,沈云念的身边也已经积了一小滩血了,甚至还有黏稠的血丝顺着校服衣摆滴落在地板上。
流出的鲜血和身下的血泊好似融为了一体,如此血腥惨烈的一幕刺痛着宋清眠的眼睛,下颚无意识绷紧,她终于无法维持住理智的面具,神色越发晦涩起来。
“...伤口在哪里?”
微长的眼睫下垂,纯黑色的瞳孔里沉郁着被手电筒照亮的血色。
“腹部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如此冷静,沈云念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是什么样的情绪,从刚刚对宋清眠骂人的震惊中回过味儿,莫名在那张素来温雅的脸庞上,窥见了与之形象极其不符的平静的疯感。
她心中一跳,却没有为之感到害怕,反而不合时宜地心跳漏了一拍,撇开脸,慢吞吞将掩着伤口的那只血手挪开。
宋清眠看着她犹豫不决的动作,感觉一股无名火窜到心尖,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阖上酸涩的眼睛,尽量忍着心中的怒气,再次睁开眼时伸出手,刚想去揭开她的衣服。
「“哔”–––– 」
“这里是6楼,我们已经跟疯女人打过照面了哦~”
“5楼是谁在负责来着?人已经下去了。”
「“哔” –––– 」
“5楼我在负责,虚惊一场哈,那个桂根本没有在五楼停啊。”
「“哔” –––– 」
“那不会是去四楼的吧?哎,反正我们六楼有前车之鉴哈,拥抱、牵手和摸头这种亲密接触根本一点用都没有!除非……你们懂的。”
「“哔”––––」
“这里是三楼,好恶趣味啊,不过齐佑那家伙岂不是爽了?”
「“哔” –––– 」
“爽个毛线啊!电梯过去了,没停。”
「“哔”–––– 」
“怎么有种欲求不满的感觉?不过三楼这边也没停哈。”
「“哔”–––– 」
“卧槽,停在二楼不动了!”
“二楼不是……”
“啪嗒––”
宋清眠反应迅速地关了对讲机。
“...亲密接触是……”
沈云念听到了那个对讲机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明所以但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这不重要。”
宋清眠轻飘飘睨了她一眼,第二次冷冷地打断了她。
借着手电的光,沈云念看清了那团墨色里的不虞,以及另外一些她还看不太懂的情绪,眨眨眼,不敢忤逆她的意思。
心脏还在叫嚣,一点都不像下一秒就要往下坠落的样子,所以她默默闭了嘴。
而随着宋清眠的话音落地,门外的走廊上响起电梯门开合的声音,而后,空灵诡谲的嘶哑歌喉开始歌唱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儿童歌谣。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眼睛……”
“真奇怪、真奇怪……”
一墙之隔,儿歌仍在继续吟唱着,与此同时,大抵是第一个房间。铁棍在那扇门板上敲击了四下,发出单调的空空声。
两人不用猜都知道是那个疯子在找她们。
沈云念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宋清眠隐在暗处的脸,顿了顿,权衡利弊下她选择了不去追究刚刚那个让她有些在意的问题。
恐怕以后也没机会在意了……
侧了侧脸,听着外头的动静,又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还在微弱起伏的腹部,她咬了咬牙。
“宋清眠,你走吧。”
沈云念神色蓦地一紧,她突然抓住宋清的手腕,绯红的眼角此时染上焦急。
“你看到了吧,我现在连站起来都够呛,已经跑不掉了……”
她的声音非常冷静,脱口而出的话就像真的被理智拷打后说出来的一样,很难不让人相信,这个人真的可以这么做。
“但是你可以,宋清眠你听好,那个女人在敲第二间房,每间房大约会停留5到8秒钟,我们现在的位置离她大概有个八九米的样子,完全来得及。”
“这个游戏叫什么名字,又预示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总是会有人牺牲的,这一点不足为奇。”
“你别看我现在这么劣势的样子,她在我这边也捞不着什么好处,算上之前我重伤了她……所以现在你跑出去也许还可以……”
“沈云念,你真的很吵。”
宋清眠再也听不下去了,耳边正嗡嗡作响,她按了按有些发疼的额角,只觉得身前这人每句话都踩着她的雷点,微垂的眸底积压着并不引人注意的风暴。
看着沈云念泛红的修长脖颈,宋清眠的手轻缓而重地抚了上去,先忍不住冷声低斥了还在试图劝自己放弃她的笨蛋一句,然后指腹轻巧地使了个劲,抵着下颚,让人仰头看向自己。
沈云念噤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而后突然明白了什么,偏灰褐色的眸子沉下,默默望着她没说话。
现在两人如此狎昵的姿势太过暧昧,任谁都能明白扛过今晚会改变什么。哪怕两人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宋清眠不想让沈云念死,这一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心思烦乱的宋清眠可没工夫去想这些,她只是一味地移开视线,低眸看着沈云念缓缓起伏的红色腹部,脑子里面突兀但又意料之中地闪过之前在进入长冥古城前沈云念的那次绝地反击。
那时候她就该意识到的。
沈云念是一个拥有自毁倾向,但同时又清冷倔强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当然,撞死了也不见得回头一次,心肠的底色从始至终都是狠决冷硬的。
她有一副过分好看的皮囊,但在这严严实实的包裹之下,是热烈又极端的生命力。
实话说,当时的那种情况,但凡换一个人,恐怕早都死在那个稻草人手里了,被它那样残忍地侮辱和践踏自尊,如果换做是她,她可能都做不到在那样的心情之下不顾生命危险地去挣脱。
毕竟她是个医生。
她可以尽力去挽救别人的生命,细心地叮嘱自己的病患好好吃药,养好自己的身体,却绝对做不到什么都不想,然后像着了魔一样地去以生命为代价换取喘息。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但架不住许多东西明码标价。不计代价地做事,就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压力与决心。
可是这些,沈云念不在乎,她都做到了。
哪怕最后她是真的拼了半条命去换回来了她们的生机。
但是她真的做到了。
她早该察觉到的。
宋清眠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将脑海中奔涌混乱的思绪全数撵散,柔和的面庞紧绷着。
冰冷的声音再次拂过沈云念的耳畔:“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空、空、空、空——”〕
“已经来不及了,沈云念,我们逃不了。”
沈云念狠狠一怔,看着宋清眠脸上平静而温柔的淡笑,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宋清眠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沈云念心底怪怪的,一丝念头飘过,没能抓住。
“而且,你舍得推开我吗?”
〔“空、空、空、空——”〕
新一轮的敲击声传来,与宋清眠骤然软下语气的话重合在一起。
沈云念深深凝视着眼前嘴角衔了抹柔笑的女人,对她刚刚的问题并不作答。
因为宋清眠分明很清楚——沈云念确实舍不得。
但真的来不及了。
沈云念绝望又莫名期待地意识到这一点时,宋清眠已经握住了她那只沾满血的手,抚在了自己柔软而微热的侧脸上。
冰冷的血液与滚烫的皮肤完美贴合的瞬间,一丝电流串通两人心间。
沈云念捧着宋清眠的脸,已经快分不清飞快跳动的心脏是因为心动还是害怕了。
她原本还想着手上有黏糊糊的血,肯定会弄脏她的那张漂亮白皙的脸——这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她还努力挣扎了一下,想制止宋清眠的动作。
可是宋清眠今天晚上格外强硬,手上钳制她的动作的力气还挺大,沈云念因为伤口牵扯的疼痛,所以也不敢再继续乱动下去,只好自暴自弃地任她作为。
可心中却忍不住好奇她接下来的动作。
门外还在传来由远及近的框框声,肾上腺素无时不刻地疯狂飙升着,手电筒早已被宋清眠拔掉了电池扔在一边,周围又沉没在一片黑暗里。
温凉的指尖安慰似的轻轻捻了捻沈云念的耳尖,宋清眠低哑而温和的声音落在沈云念耳畔,夹带着门外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仿佛有一种别样的蛊惑意味。
“沈云念,你现在闭上眼...”
“之前你没说完的那句话,出去之后再对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