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太阳变成一颗巨大的橘子糖,慢慢往下沉。天空从粉红色变成紫红色,变成深蓝色。棉花糖云被染成金色的,一团一团飘过去。
我们坐在旋转木马旁边。木马已经停了,那些动物布娃娃歪着头,一动不动。
“快结束了。”她说。
“什么结束?”
“一天。”她看着那颗橘子糖,“太阳落下去,我们就回去了。”
“回哪儿?”
“回我们该在的地方。”
我想问“我们该在的地方是哪儿”,但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答案——她是她的世界,我是我的世界。我们本来就不在一个地方。
橘子糖沉下去一半。
她忽然说:“我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不用等。”她说,“三分钟一次,我知道你还在。不用等消息,不用等视频,不用等那三个字。三分钟一次,我就能看见你。”
我看着她。那双扣子眼睛被晚霞染成金色的,亮亮的,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橘子糖沉下去四分之三。
“你呢?”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我今天也很开心,想说我也想抱你,想说我知道你在计时,想说我也想记得你。
但什么都说不出。和以前一样。
橘子糖只剩一条金边。
我抬起布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截红色的线头。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就晃在那里,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你帮我扯掉。”我说。
她愣了一下:“扯掉会散吗?”
“不知道。”
她看着那截线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扯。
线头掉了。
胸口裂开一道缝。不是坏的裂开,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我低头看,看见棉花里裹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很小。
她拿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在你前后,在你左右,在你心里。”
她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橘子糖沉下去了。天黑了。
旋转木马忽然亮起来,叮叮咚咚的音乐又响了。所有的动物布娃娃都开始转,上上下下,眼睛里的扣子在黑暗里发光。
她抬起头看我。
那双扣子眼睛,在旋转木马的光里,亮得不像布做的。
“这是你写的?”她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我。可能是布娃娃写的。”
她笑了。第一次,从早上到现在,她笑了。
“是你。”她说,“只有你会写这个。”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但她说是我,那就是我。
她站起来,伸出手。
“走了,回家了。”
我握住那只布手。软软的,暖暖的,刚好能握住。
我们一起往黑暗里走。旋转木马的光越来越远,音乐越来越轻。但我回头看的时候,那些动物布娃娃还在转,上上下下,眼睛亮亮的。
它们被记住了。被音乐记住,被光记住,被那个会一直转下去的夜晚记住。
我也被记住了。三分钟一次,一百二十三次,从早到晚。
就算回去之后她不记得这一天,我也会记得。记得柠檬汽水的河,记得棉花糖田里的笑声,记得那双扣子眼睛在晚霞里变成金色的。
记得她说:“不用等。三分钟一次,我就能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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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
“早安。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打字:“什么梦?”
“梦见你是布娃娃。我是布娃娃。我们在一个童话世界里待了一天。你记得吗?”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像晒过棉花的温度。
我打字:“记得。”
“记得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三分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笑脸。
“我也记得。”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别的什么。像棉花被风吹动,一下一下,软软的,但是一直在跳。
在你前后。
在你左右。
在你心里。
可能我写过。可能布娃娃写过。可能只是梦。
但她说记得。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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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世界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