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富察含钰还攥着霍鼎钧的手腕没松开。
窗外的云已经没了,换成了灰扑扑的地面,那些房子、树、路从底下迎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轰隆隆的声音还在响,震得他胸口发麻,可他已经不怎么怕了——那只手一直握着他,从起飞握到降落,没松过。
飞机停稳,那声音慢慢小下去,最后没了,富察含钰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把手缩回去,缩到袖子底下,不敢看霍鼎钧,但霍鼎钧却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走。”
富察含钰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把胸前那架相机扶正,怕它晃着。
下了飞机,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跟他熟悉的北平不一样——北平的冬天是干的、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里的冷是软的、潮的,往骨头缝里钻,黏黏糊糊的。
他站在地上,抬头往四周看。
好大。
比他能想的任何地方都大。天灰蒙蒙的,地平平的,远处有好些房子,高的矮的,挤在一起,看都看不清。
有人走来走去,说话声嗡嗡的一片,那话他听不太懂,软软的,快快的,像唱歌似的。
他站在那儿,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霍鼎钧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跟上。”
富察含钰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机场,外头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比北京那辆还大还亮。
车旁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霍爷,一路辛苦。”那人微微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透着恭敬,还带了点口音,富察含钰只能连猜带蒙的才能听懂。
霍鼎钧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人转向富察含钰,又躬了躬身:“这位是太太吧?小的姓周,是这边宅子上的管家。宅子都收拾好了,特意来接爷和太太过去,先休整休整。”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这话,只能点点头,点得很轻。
周管家替他拉开车门,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富察含钰上了车,坐在后座,霍鼎钧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闷闷的。车慢慢开动,驶出机场。
富察含钰靠着车窗,往窗外看。
一开始外头还是空地,灰蒙蒙的,稀稀拉拉有些树,有些房子,矮矮的,旧旧的。他看着,觉得跟北平城外也差不多。
可开了一会儿,就不一样了,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有中式的那种黑瓦白墙的,也有西洋式的,红砖的,灰石的,高的四五层,有的顶上还有那种圆圆尖尖的塔楼,他从来没见过。
街也越来越宽,铺着碎石子,中间还有两条铁轨,亮亮的,往前伸着,不知道伸到哪儿去。
有电车从铁轨上开过,叮叮当当地响,车厢里挤着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从那窗户里往外看。
路两边走着各色各样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洋装的。
那些穿洋装的女人,裙子短得只到小腿,露出一截袜子,脚上穿着那种亮亮的皮鞋,嗒嗒嗒地走,腰挺得直直的,眼睛往前看,谁都不怕。
还有穿制服的巡捕,戴着那种圆圆的帽子,站在路口,手里挥着棒子,指挥那些来来往往的车。
富察含钰看着这些,眼睛都忘了眨,只觉得眼不够用。
看了左边,右边又有新的。看了前头,后头又有没看完的。他恨不得把脑袋伸出车窗去,把这一整条街都装进眼睛里。
霍鼎钧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前头的椅背上敲了两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点点头,把车拐进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宽,两边的房子更高更大,全是西洋式的,一幢挨着一幢,有的前面还有那种大石头柱子,圆圆的,高高的,顶上有花纹。
路上走着的人也更体面,男人穿西装戴礼帽,女人穿洋装披大衣,手里提着那种亮亮的皮包。
霍鼎钧往窗外指了指,说:“这是南京路。”
富察含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路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中文,有的写洋文,黑底白字,花花绿绿。
有的橱窗大得能把整个人照进去,里头摆着绸缎、钟表、洋玩意儿,灯照着,亮得晃眼。
路上跑着车,一辆接一辆,有小轿车,有黄包车,有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