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含钰这两天心里头装着事,走路都比平时快些。
不是怕,是那种——有什么好东西揣在怀里,想给人看,又不知道怎么说。
阿砾跟在后面,看他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太,您要出门?”
富察含钰站住了,回过头看他,那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亮。
“我……”他想了想,说,“我想去找顾姐姐。”
阿砾点点头,转身就去备车。
富察含钰站在廊下,看着阿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不多问。
他要出门,阿砾就备车。他要去哪儿,阿砾就跟着。
他在茶楼里坐半天,阿砾就在外头站半天,从来不催,也从来不问“怎么还不走”。
他想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车很快就备好了,老吴坐在驾驶座上,等着他。
富察含钰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街景从眼前掠过。
天冷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门口挂着的棉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里头隐约的热气。
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头围着一圈人,热腾腾的烟往上冒,栗子的香味隔着车窗都好像能闻见。
车停在顾暖的小洋楼门口。
富察含钰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见是他,脸上就笑开了:“哟,太太来了!快请进,小姐在里头呢,今儿个林小姐她们也在。”
富察含钰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门厅,走进客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顾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把书往旁边一放,笑着说:“哟,小钰来了?今儿个怎么有空?”
林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冲他点了点头。
周芷兰正趴在茶几上吃点心,见他进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糕,含含糊糊地喊:“含钰!快来!这点心可好吃了!”
角落里,陆敏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也拿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打量和不屑,是淡淡的,可那淡里头,有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温和。
富察含钰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暖看着他那样,把书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她问,“有事?”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顾暖就静静等着。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那声音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我要出趟门。”
顾暖愣了一下:“出门?去哪儿?”
“上海。”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芷兰嘴里的点心都忘了咽,林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连陆敏都把手里的书放下了。
顾暖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上海?你自己去?”
富察含钰摇摇头:“霍爷也去。”
顾暖“哦”了一声,那表情松了松,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那行啊,”她说,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去,“见见世面也好。上海那地方,跟北京不一样,热闹着呢。”
周芷兰把那口点心咽下去,眼睛亮亮地问:“含钰,你去上海待几天啊?”
富察含钰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霍爷没说。”
林姝放下茶杯,轻声说:“那地方大,人多,你跟着霍爷,别自己乱跑。”
富察含钰点点头。
顾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开始数落起来:“上海好吃的多了去了。城隍庙那边有家南翔小笼,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汤,你得小心烫。还有老正兴的油爆虾,大壶春的生煎,杏花楼的糕团——”
她说着说着,自己咽了咽口水,摆摆手:“算了,不说了,说了我想吃。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芷兰在旁边插嘴:“还有呢还有呢!南京路上有家西餐馆,叫什么来着……红房子?对,红房子!他们家的焗蜗牛好吃,还有牛排,还有——”
“行了行了,”顾暖打断她,“你都没去过,瞎说啥呢。”
周芷兰脸一红,嘟囔着说:“我听人说的嘛……”
林姝笑了笑,没说话,倒是陆敏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外滩的夜景好看。晚上灯亮起来,比白天还热闹。”
富察含钰转过头,看着她。
陆敏被他这么一看,脸上有点不自在,别开脸,继续说:“有条路叫霞飞路,两边全是法国梧桐,秋天叶子黄的时候好看,现在……现在冬天,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
她顿了顿,又说:“那边洋人多,什么都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你去了就知道了。”
富察含钰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