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愣住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藕荷色的缎面袄裙,站在初冬的日光里。那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身衣裳照得泛起淡淡的流光,像裹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有点怯,有点不敢抬头。可那怯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霍鼎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富察含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霍公馆的大门。
外头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霍鼎钧平时坐的那辆,黑色的,大一些。另一辆小一点,也是黑色的,是富察含钰那辆。
老吴站在小车旁边,看见富察含钰出来,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看着那辆小车,又看了看霍鼎钧。
霍鼎钧说:“坐你的车。”
富察含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走过去,坐进自己的车里。
霍鼎钧也跟着上来了。
老吴启动车子,驶出霍公馆,驶过那条街,驶进清晨的日光里。
第一站是城南的绸缎庄。
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富察含钰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招牌。
招牌上的字,他认得。那是富察府的产业,他在账本上见过无数次。
可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的人和货,他一个都不认识。
霍鼎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门里头的伙计看见外头来了车,又看见霍鼎钧站在那儿,脸色一变,一溜烟跑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满脸堆笑,弯着腰往里头让。
“霍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霍鼎钧没动。
他看了富察含钰一眼,然后对那个掌柜说:“今天不是我来看铺子。”
掌柜的愣住了。
霍鼎钧往旁边让了让,把富察含钰露出来。
“是东家来看。”
掌柜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看着那身藕荷色的缎面袄裙,看着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被那道目光看着,手心有点出汗。
他知道这人在看他。
知道这人在打量他、掂量他、在想他是什么人。
他想起顾暖说过的话——“你是东家,他们是给你干活的,你怕什么?”
他想着那句话,把手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他自己迈的。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步,嘴角动了动。
他跟着富察含钰走进去。
铺子里头很大,一排排的货架,摆满了各色绸缎。那些料子在光底下泛着不同的光,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跟在旁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铺子里的生意,说今年进了什么新货,说哪家公馆的老爷太太常来光顾,说生意还不错、托霍爷和东家的福。
富察含钰听着,走着,看着。
他看见那些货架上的绸缎,想起账本上那些数字。他看见掌柜的笑脸,想起那叠纸上写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站住了。
掌柜的正说得起劲,见他停下来,也愣住了。
富察含钰看着那掌柜的,嘴唇动了动,那声音细细的,可那话,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去年下半年……进的那批苏绣,卖得怎么样?”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富察含钰看见了。
他想起账本上那笔账。那批苏绣,进价比往年高了三成,可卖出去的价,和往年一样。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
现在他问出来了。
掌柜的笑着说:“回东家,那批苏绣卖得不错,就是进货那会儿赶上那边打仗,价钱涨了些,赚头薄了点。不过也算是薄利多销,走量走得挺好。”
富察含钰听着,没说话。
他看着掌柜的眼睛,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想起那叠纸上写的那些话。
霍鼎钧查出来的那些话。
这掌柜的,吃了多少,怎么吃的,钱去哪儿了,全在上头。
他想着,那手又攥紧了。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富察含钰问出那个问题,看着掌柜的笑容僵住又恢复,看着那孩子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个掌柜的。
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孩子,不是那个只会点头、只会说“是”的孩子了。
知道问问题了。
知道看了不对就要问。
知道问了之后不说话,比说话更有用。
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掌柜的被富察含钰那么看着,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一声,正要说什么,霍鼎钧忽然开口了。
“这批货的事,过两天再说。”
掌柜的愣住了。
霍鼎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可那淡里头,有什么东西让掌柜的后背一凉。
“你先去忙你的,我带东家四处看看。”
掌柜的不敢多话,弯着腰退下去了。
霍鼎钧转过身,看着富察含钰。
富察含钰还站在那儿,还看着掌柜退下去的方向,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攥着的手,还在抖。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说:“问得好。”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他不敢认的东西。
霍鼎钧看着那双眼睛,又说了一遍:“问得很好。”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眶又酸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霍鼎钧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那一排排的绸缎中间,站在那花花绿绿的光里头。
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说:“走吧,下一家。”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亮。
他点了点头,跟着霍鼎钧往外走。
这一天,他们走了很多地方。
绸缎庄,茶叶铺,粮店,当铺,还有两家他看着账本都不知道是做什么买卖的小铺子。
每到一处,霍鼎钧就站在旁边,让他自己看,自己问。
那些掌柜的,有的殷勤,有的恭敬,有的皮笑肉不笑,有的眼神躲闪。
富察含钰看着那些脸,听着那些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变。
他想起小时候,岑嫣教他看账本,说“以后用得着”。他学了,可他从不知道用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不是死的。是活的。是这些铺子,这些货,这些人。是这些人的笑脸,这些人的话,这些人的眼神。
他看着,问着,记着。
霍鼎钧站在旁边,看着那颗埋在各种问题里的脑袋,看着那张越来越镇定、越来越敢直视人的脸,看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在日光底下泛着的流光。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个四岁的孩子,穿着小小的旗装,跑着跑着,笑着笑着,把银锁往他脖子上套,说“顶针哥哥,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那孩子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这银锁能不能真的保佑他。
就是给了。
现在那孩子长大了,站在他身边,穿着自己选的衣裳,看着自己的产业,问着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他想着,那心里头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
可这回,那酸涩里头,全是甜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完了最后一家。
富察含钰站在那家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着街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天,他看了太多,听了太多,想了太多。
脑子有点满,又有点空。
霍鼎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霍鼎钧开口了。
“累不累?”
富察含钰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上车吧,回家。”
富察含钰听着那两个字——“回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着霍鼎钧,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旁,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那些铺子的招牌还亮着灯,那些他刚刚走进去过的地方,那些他刚刚见过的人,那些他刚刚问过的问题。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
这是他的。
这些铺子,这些产业,这些人,这些事。
都是他的。
他想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上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驶向霍公馆。
驶向那个他早上离开、现在想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