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那条命——掀盖头的时候霍鼎钧没掐死他,没把他退回去,让他活下来了。
欠那些教导——霍鼎钧逼他学枪,逼他看那些血腥的场面,让他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欠富察府那些东西——那些本不该是他的,是霍鼎钧替他抢回来的,收拾干净了双手捧给他的。
他得还。
他得报恩。
可他有什么能还的?
他不会管账,不会理家,不会跟人打交道。
他只会炖汤,只会低着头站在门口,只会用那双发抖的手端着托盘,等着那个人看一眼、喝一口、不讨厌他。
他只能这样了。
顾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只看见那人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想着什么很难很难的事。
她忽然不想问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明天还来。”她说。
富察含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还来?
为什么?
顾暖看着他那双惊愕的眼睛,忽然笑了。
“别这么看我,”她说,“我就是闲的。反正那些舞会茶话会的,去多了也没意思。你这儿清静,我就当来躲清闲了。”
说完,她蹬蹬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富察含钰站在墙角,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不知道那位小姐明天是不是真的会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他只知道,那位小姐走的时候,他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顾暖第二天真的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来。
她来的时候不带那些阴阳怪气,也不动手动脚,就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跟富察含钰说那些外头的事。
说伦敦的雾,说巴黎的铁塔,说塞纳河边的咖啡馆。
说那些洋人女人穿的衣裳,短的,露的,走起路来带风的。
说那些新派学堂里,女学生和男学生坐在一间屋子里上课,先生讲什么,他们就记什么,谁也不比谁差。
富察含钰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睫毛颤一颤,有时候抬起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
他听得懂那些话,却听不懂那些话后头的意思。
伦敦、巴黎、塞纳河,那些地方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顾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脸上是笑着的,整个人像是发着光似的。
他看着那道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第七天的时候,顾暖忽然问他:“你为什么不走?”
富察含钰愣住了。
“走?”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开霍公馆啊,”顾暖说,指了指外头,“你有钱,有富察府那些产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还缩在这儿,天天给他炖汤?”
富察含钰的脸白了。
离开?
他从没想过这个。
离开霍公馆,他去哪儿?回富察府?可富察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关了他十年的地方。
他回去能做什么?那些下人还会叫他“钰格格”吗?那些老亲旧戚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去别的地方?可别的地方在哪儿?他这辈子去过的地方,除了富察府,就是霍公馆。
他连城里有几条街都不知道,连怎么坐车都不知道,连怎么跟人打交道都不知道。
离开这儿,他能活几天?
他站在那儿,手开始抖。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点疑惑越来越深。
“你怕什么?”她问,“怕霍鼎钧不放你走?他要是敢不放,你来找我,我帮你骂他。”
富察含钰摇摇头。
“不是……不是他……”
“那是为什么?”
富察含钰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颤颤的,轻轻的。
“我……我不会一个人过。”
顾暖愣住了。
富察含钰低着头,把那句话说完了:“我不知道怎么……怎么一个人活。从小到大,都有人管着我。以前是母亲,现在是……是霍爷。我不知道出去之后,该往哪儿走,该跟谁说话,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顾暖听着,心里头那块地方酸得厉害。
她想起那些年在伦敦见过的可怜人,想起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想起那些被人抛弃的女人。
可那些人再怎么可怜,也没可怜成这样。
这人连“一个人活”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人是被关得太久了,关得连怎么当一个人都忘了。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富察含钰跟前。
富察含钰下意识往后缩,可这回顾暖没伸手,只是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听着,”她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不会一个人活,那就来找我。”
富察含钰愣住了。
顾暖看着他那双惊愕的眼睛,继续说:“我教你。我教你认路,教你坐车,教你跟人打交道。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
你要是怕外头的人,就住在这儿,住霍公馆里,反正这地方大,够你住的。但是不用讨好霍鼎钧。”
她顿了顿,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泛起的茫然,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吗?”她问。
富察含钰摇摇头。
“富察府那些东西,”顾暖说,“房契、地契、铺子、存项,加起来,虽然比不上霍鼎钧,那也比得上半个霍鼎钧了。”
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一颤。
半个霍鼎钧?
他不知道霍鼎钧有多少钱,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半个霍鼎钧,那是什么概念?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开了。
“所以啊,”她说,“你现在是有钱人。你就住在霍公馆,高兴的时候见见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见他。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就别理他。反正你手里有钱,吃穿用度自己买,他断不了你的衣食。”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就算他断你衣食,你也能自己买。不会买就来找我,我帮你买。”
富察含钰看着她,眼眶忽然烫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这位小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那样活。
他只知道,有一个人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告诉他你可以这样活。
顾暖看着他那双红了眼眶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的眼睛,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霍鼎钧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面上冷得跟冰块似的,心里头不知道藏着多少弯弯绕绕。这些年多少人想攀上他,多少人想嫁给他,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倒好,为了这么个人,又是杀人,又是送家产,又是求她这个死对头来陪人说话。
这叫什么事?
她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想笑。
看霍鼎钧现在这个德行,怎么可能断富察含钰的衣食?
恐怕富察含钰哪天不高兴了,抬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子,他都能冷着脸把另一边递过来给富察含钰抽。
这么一想,顾暖心里头那点怜惜就变成了更大的念头。
她虽然不怕霍鼎钧,但也不敢动手。这些年被他那张冷脸膈应得够呛,可也只能翻翻白眼,阴阳怪气几句,过过嘴瘾。
可她不敢动手,不代表她不能找个敢动手的人啊。
眼前这个,不就是现成的吗?
霍鼎钧为了他,命都能豁出去,脸都能不要。要是他把霍鼎钧拿捏住了,那以后——
顾暖想着那个画面,差点笑出声来。
她赶紧绷住脸,站起身,低头看着还蹲在那儿发愣的富察含钰。
“行了,”她说,“我该走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富察含钰站起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暖等着。
“谢……谢谢。”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顾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摆摆手,蹬蹬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富察含钰一眼。
“对了,”她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要是哪天想抽霍鼎钧,别客气,尽管抽。我帮你兜着。”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抽霍鼎钧?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