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第二天真的来了。
富察含钰早就得了消息。昨儿晚上婆子来传话,说霍爷请了顾家小姐来陪他说说话,明儿个一准到。
他听完愣了很久,不知道这位顾家小姐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陪他说话,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霍鼎钧让人来的,他就得接着。
早上起来他对着镜子坐了半个时辰,把那身藕荷色的袄裙换了又换,最后还是穿了最朴素的那件。
头上的发髻梳了又拆,拆了又梳,最后簪了那朵淡粉的绒花。
他不知道那位顾家小姐是什么人,但他记得霍鼎钧那个叫顾朝的朋友,穿得那样鲜亮,说话那样随意,想来他的姐姐也差不离。
这样的人,大概不喜欢太素净的东西。
可他坐在窗边等的时候,又开始后悔。
那朵粉的是不是太艳了?那位小姐要是穿得更鲜亮,他这点粉算什么?要是穿得素净,他这点粉会不会显得太招摇?
他越想越怕,伸手想把那朵绒花摘下来,可手刚抬起来,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腾地站起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收腰抬肩的洋装,料子是软的,颜色是鹅黄的,裙摆只到膝盖下头,露出一截光着的小腿。
那小腿又细又直,没有裹脚布,没有高底鞋,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在外头。
富察含钰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盯着鞋面上那朵并蒂莲,盯着鞋口露出的那一截脚踝。
顾暖站在门口,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话,想先跟这位“嫂夫人”打个招呼,看看霍鼎钧金屋藏娇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可她一进门,看见窗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了。
那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旧袄裙,料子素净得很,可那身段往那儿一站,那旧衣裳就跟活了似的。
头发乌黑,挽成整整齐齐的发髻,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淡粉色绒花。
脸是白的,白得像玉,像瓷,像冬天里落的第一场雪。
眉眼低垂着,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幅画,像一尊瓷人,像一团笼在雾里的光。
顾暖活了二十三年,什么美人没见过?舞会上那些洋人小姐,领事馆里那些名门闺秀,歌厅里那些摩登女郎,她见得多了。
可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招摇的、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的美。
是那种收着的、藏着的、让你看第一眼觉得淡、看第二眼觉得深、看第三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美。
顾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我的天,”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富察含钰的脸,“你长得可真好看。”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没敢抬头。
顾暖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越打量眼睛越亮。
“我算是明白了,”她说,啧啧称奇,“怪不得霍鼎钧那个装货把人藏得这么严实,换我我也藏。这要是放出去,满城的男人不得疯了?”
富察含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知道这位小姐说话好生奇怪。什么藏不藏的,什么疯不疯的,他听不懂。
顾暖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在意,伸手就去拉他的手:“来,让我好好看看——”
富察含钰浑身一僵。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一直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退无可退。
他缩在那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都在抖。
顾暖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她看着墙角那个人,看着那张煞白的脸,看着那双惊惶的眼睛,看着那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样子。
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
“你别怕,”她说,声音放轻了,不像刚才那么张扬,“我不碰你。”
富察含钰缩在墙角,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不是故意的。他知道这位小姐是霍鼎钧请来的,是来陪他说话的,是好意。可他控制不住。
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外人。
小时候在内院,见的只有额娘、岑嫣、那些下人。出嫁之后在霍公馆,见的只有霍鼎钧、阿砾、还有那个叫顾朝的人。
那些人都是男人。
男人他敢见,虽然怕,但敢。因为岑嫣教过他,男人是你该伺候的人,你只能低着头,只能顺着,只能让他们高兴。
可女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人相处。小时候额娘抱着他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他已经记不清了。
后来岑嫣的手伸过来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他死也忘不掉。
他怕女人。
怕她们笑盈盈的脸,怕她们伸过来的手,怕她们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后头藏着的东西。
可他更怕另一件事——
万一他以后身份暴露了,万一外头的人知道霍鼎钧娶了个男人,万一那些人知道这位顾家小姐曾经跟他单独说过话、拉过他的手——
她的名声怎么办?
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不能连累她。
所以他只能缩着,躲着,让这位小姐离他远远的。
顾暖站在那儿,看着墙角里那团缩着的东西,忽然有点明白霍鼎钧为什么要求她了。
这人被关得太久了。
关得连人都不敢见了。
她在心里骂了霍鼎钧几句,又骂了那个继母几句,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墙角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行,”她说,“你站那儿,我坐这儿,咱们就这么说话。”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顾暖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条光着的小腿又一晃一晃的。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吗?”她问。
富察含钰摇摇头,摇得很轻。
“霍鼎钧求我来的,”顾暖说,说起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嗤笑,“说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我本来不想来,你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吗?从小定了娃娃亲,从小就看不对眼。他嫌我疯,我嫌他装,见面就翻白眼,这些年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看着墙角那人微微动了一动的耳朵,知道他听着呢。
“可他说求我,”顾暖说,“你是没看见他那天的样子,那脸臭的,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可愣是把那个‘求’字说出来了。我认识他二十三年,头一回听他说这个字。”
富察含钰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霍鼎钧求人?求这位小姐来陪他说话?为什么?
顾暖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脚,”她指了指那双绣花鞋,“缠了多少年?”
富察含钰的肩膀缩了缩。
“八……八年。”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顾暖的脸沉了沉,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八年,”她说,“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样吗?民国了,早就明令禁止缠足。那些新派的学堂里,女孩子都是天足,走路带风,跑起来比男的还快。你这脚要是放出去,能把那些人吓得眼珠子掉出来。”
富察含钰听着,脸上全是迷茫。
民国?
他知道这个词。岑嫣说过,外头在闹革命,皇帝没了,现在是民国了。
可民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脚是八岁那年缠的,缠完了就再也没解开过。禁令不禁令的,他从来没见过。
顾暖看着他脸上那片茫然,心里头那块地方忽然酸了一下。
她换了个说法:“你知道什么叫男女平等吗?”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下人们议论过,那些新派的报刊上天天都在写,他也偷偷看过几眼,可也只是偷看了几眼,看过之后就扔开了。
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女人能和男人一样上学、工作、参政。
他听的时候,心里是羡慕的。
顾暖这样的姑娘,就该跟那些爷们一样平等的。她们有那个资格,有那个本事,有那个命。
可他呢?
他这辈子也平等不了。
他不是女人,也不是真正的男人。
他是被岑嫣捏出来的东西,是穿惯了裙子、缠惯了脚、低惯了头的东西。
就算有一天他换回男装,就算有一天他站到那些男人中间,他也平等不了。
因为他不是她们。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顾暖看着他点头,又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暗下去,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人是怎么回事?
明明点了头,怎么脸上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明明有人告诉她男女平等是好事,怎么她看着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人难受的话?
她想了想,决定换一条路。
“霍鼎钧对你好吗?”她问。
富察含钰的睫毛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霍鼎钧对他好吗?
好的。
给他一处容身之地,没打他,没骂他,没把他退回去。
让他想穿男装就穿男装,让他学用枪,让阿砾天天护着他。
还把富察府那些东西都给了他,那些房契地契身契,满满一匣子,全是他的了。
这世上除了额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可他欠霍鼎钧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