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鼎钧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顾暖,”他说,声音沉下来,“你要是不想帮,现在就滚。我没空听你在这胡扯。”
顾暖往后一靠,又翘起二郎腿,脸上那点玩味变成了更大的玩味。
“哟,急眼了?”她说,“看来是真上心。行,你接着说,我把那姑娘的家底都给你掏干净了,你还做什么了?”
霍鼎钧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那个继母,”他说,“死了。”
顾暖的眉毛又挑起来:“你杀的?”
霍鼎钧没说话。
顾暖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一声:“行,当我没问。继续说。”
“富察府现在是他的了,”霍鼎钧说,“房契、地契、铺子、存项,都在他手里。”
顾暖愣了一下,随即“嚯”了一声。
“你把富察府整个给他了?”她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可是固伦公主的嫁妆,富察家几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他了?”
“本来就是他的。”霍鼎钧说。
顾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后一靠,啧啧称奇。
“霍鼎钧啊霍鼎钧,”她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我现在觉得,你倒是不急着担心你太太。”
霍鼎钧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顾暖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觉得你应该先找个神婆,”她说,一本正经的,“给你驱驱魔。”
霍鼎钧盯着她。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顾暖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指头点着他,“又是杀人,又是送家产,又是求我这个你看不顺眼的人来陪你太太说话。这还是你吗?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霍大少吗?”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你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说出来,我帮你找个道行深的,保证给你驱干净。”
霍鼎钧坐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手又痒了。
这回是真想掏枪。
可他不能。
他有求于人。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得骨节都白了,硬是没动。
“顾暖,”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够了没有?”
顾暖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欢了。
“够啦够啦,”她摆摆手,坐回椅子上,“不逗你了。说吧,你想让我怎么跟你太太说话?说什么?”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把按得发白的手松开。
“随便说什么,”他说,“就说说你那些事。留洋的事,外头的事,那些女人能做的事。让他知道,这世上有另一种活法。”
顾暖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着霍鼎钧,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霍鼎钧没说话。
顾暖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说他是富察家的,继母送来的,缠了足,关了十年。你把人娶过来,杀了继母,把家产给他,现在又想让我来开导他——”
她顿了顿,盯着霍鼎钧的眼睛:“你可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心。”
霍鼎钧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就当我是好心。”他说。
顾暖嗤笑一声:“我信你个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
“行吧,”她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你的事我不想管。不过既然你求到我头上了,我也不白来。你帮我弄一批药品,我就去陪你太太说话。”
霍鼎钧的眉头皱起来。
“药品?”他问,“什么药品?”
顾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就是药品。盘尼西林、磺胺、麻药,还有纱布、绷带、酒精什么的。有多少要多少。”
霍鼎钧盯着她。
顾暖是做什么的,他很清楚。她那些舞会、茶话会、妇女联合会,都是面上的事。背地里她跟什么人来往,他没打听过,也不想知道。
可药品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要的。
尤其是盘尼西林,那是从洋人手里进的,紧俏得很,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她要这么多,干什么用?
“你拿这些干什么?”他问。
顾暖看着他,脸上又挂起那种阴阳怪气的笑:“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霍鼎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的是我的路子,从我手里拿东西,你说不关我的事?”
顾暖仰着脸看他,一点不退。
“对,”她说,“就是不关你的事。你就当是报酬,我帮你陪太太说话,你帮我弄药品。银货两讫,谁也别问谁。”
霍鼎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顾暖就那么仰着脸,迎着日光,眼睛里头有东西在转,可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反正不会连累你,”她说,“你放心,出了事我顾暖自己担着,绝不提你霍大少一个字。”
霍鼎钧沉默了很久。
顾暖留洋那些年,听说她认识了不少人。
她回国之后,那些舞会里来来往往的,不只是公子小姐,还有几个他看着眼熟的面孔。
霍鼎均隐约知道一些。
可他不问。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三天后,”他说,“东西会送到你那儿。”
顾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霍鼎钧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没抬头:“还有别的事吗?”
顾暖站在窗边,看着他那颗低着的头,看着他那副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的模样,忽然笑了。
“霍鼎钧,”她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霍鼎钧没理她。
顾暖也不在意,蹬蹬蹬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说,“你太太住哪儿?我明天就来。”
霍鼎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别院,”他说,“东边那个院子,门口有棵老槐树。”
顾暖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霍鼎钧坐在那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