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像脚步声。
他僵住了,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门口停住了。
他盯着那扇门,浑身紧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怕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半夜来他门口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后来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想起那把刀,那些手指,那个死去的人。想起霍鼎钧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你是霍家的人。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躺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穿衣裳,梳头,把那朵淡粉的绒花簪在髻上。
出了门,他站在廊下,看着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似的,没有一丝云。
他不知道今天会怎样,不知道霍鼎钧还会不会带他去那种地方,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多少那种场面。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活着才能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事。
可活着太难了。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后来他去了厨房,炖了一碗汤,端到书房门口。
霍鼎钧在里头,没让他进去,也没说不让他进去。
他就那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站着。
站到汤凉透了,霍鼎钧才出来。
看见他,霍鼎钧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碗凉透的汤。
“以后别做了。”他说。
富察含钰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端着那碗凉汤,转身走了。
霍鼎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身藕荷色的袄裙消失在游廊尽头。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
又说“以后别做了”。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不端着汤来?
又过了几天。
霍鼎钧又带他去了那个地方。
这回不是看杀人了,是看别的。
一个人被绑在长凳上,嘴里塞着布,两个人拿着鞭子抽。
一鞭子下去一道血印子,一鞭子下去一道血印子,抽得那人浑身是血,抽得那人拼命扭动,像一条被踩住的蛇。
富察含钰站在霍鼎钧身后,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看完出来的时候,腿又软了,蹲在墙根底下吐了半天。
霍鼎钧站在旁边等着,等他吐完了,把他拉起来,扶上车。
再过了几天,又去。
这回是看烙铁。烙铁烧红了,往人身上烙,滋啦一声响,一股焦臭味散开。那人叫得嗓子都哑了,叫到最后只剩下哼哼。
富察含钰没吐,就是浑身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霍鼎钧揽着他的腰,半扶半抱着他出来。
上了车,富察含钰缩在座位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说话,也不看他。
霍鼎钧也不说话。
车往前开,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后来霍鼎钧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
“下次,你来。”
富察含钰浑身一僵。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什么叫“你来”,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霍鼎钧也没解释。
又过了几天。
这回不是地窖了,是一间偏院,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跪在青石板上,头垂着。
霍鼎钧站在廊下,看着富察含钰。
“去。”他说。
富察含钰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要干什么。
霍鼎钧朝旁边那人抬了抬下巴。那人递过来一把刀,刀很短,刀刃雪亮。
“把那只耳朵割下来。”
富察含钰的脸白了。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反射的天光,看着刀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他摇头。
摇得很轻,很慢,像是不相信自己能摇头。
“我不……”
霍鼎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旁边的人把那把刀塞进他手里。
刀是凉的,冰得他手指一缩,差点没握住。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那把刀在他手里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抬起头,看着霍鼎钧。
霍鼎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
他又摇头,这回摇得用力了些:“我……我不会……我不能……”
霍鼎钧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一把枪。
他抬起手,把枪口抵在富察含钰额头上。
“割。”
富察含钰的眼泪涌出来,涌得满脸都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只知道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额头上那个冰凉的枪口,抵在那儿,纹丝不动。
“割。”
他听见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他看着手里那把刀,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背上被血洇透的衣裳,看着那个人垂着的头。
他想起岑嫣,想起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想起那双手捏着他下巴的时候,也是这种凉,这种软,这种让他动不了的怕。
可岑嫣的手不是枪,不是刀,不是血。
岑嫣的手是慢的,是软的,是一点一点来的。眼前这个不是,眼前这个是快的,是冷的,是不容他想的。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他只知道他做不了。
他做不到。
他握着那把刀的手在抖,抖得刀都快握不住了。他看着那个跪着的人,看着那人的耳朵,看着那把刀,看着霍鼎钧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跳得他胸口发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听见血在耳朵里轰轰响,像涨潮的海,像要把他的脑子淹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不是说话,是喊,是尖叫,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憋了太久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知道那声音喊出去之后,他浑身都没力气了,腿一软,跪了下去。
跪在霍鼎钧面前。
他跪在那儿,仰着脸看霍鼎钧,眼泪糊了满脸,狼狈极了。
“求求你……”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求求你杀了我……”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那儿,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握得手指都白了,刀刃对着他自己,像随时要往自己身上捅。
霍鼎钧没说话。
他把枪收了回来。
然后他蹲下来,和富察含钰平视。
富察含钰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知道他蹲下来是要骂他还是打他还是——
霍鼎钧伸手,把他手里那把刀拿走了。
刀抽走的时候,富察含钰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空空的,虚虚的,半天才慢慢垂下去。
霍鼎钧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起来。”
富察含钰没动。
霍鼎钧又说了一遍:“起来。”
富察含钰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是空的,是散的,是什么都抓不住的。
霍鼎钧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富察含钰被他拉着站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晃了一下,差点又栽下去。
霍鼎钧没松手,握着他的胳膊,握得紧紧的。
“走。”
他带着他往外走。
走过那个跪着的人身边的时候,富察含钰看了一眼。那人还跪在那儿,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今天没动手,那个人会不会死,会不会比他更惨。
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他被那只手握着的胳膊,烫得厉害,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上了车,霍鼎钧没说话。
富察含钰缩在角落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车往前开,开得很慢,晃晃悠悠的。
过了很久,霍鼎钧开口了。
“今天没动手,就算了。”
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
“下一次,”霍鼎钧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不会算了。”
富察含钰没说话。
他只是缩在那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往后退的东西。
他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他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坐在这辆车里,旁边坐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今天拿枪指着他的头,这个男人今天没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怕还是该谢。
他只知道他活着,还活着。
活着就有下一次。
可下一次,他还能活吗?
他不知道。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