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一次被拉长。

沈佳看见了谭怡。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那双谭怡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深邃得让她害怕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接着，沈佳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一个笑容，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绽开。

不是记忆中那种毫无阴霾、灿若朝阳的笑，这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压的柔和线条……

仿佛有某种魔力。

诊所外行道树漏下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玻璃，打在沈佳身上，给她瘦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笑容融在光里，竟奇异地与谭怡记忆中某个遥远午后、沈佳举着冰淇淋朝她跑来的画面重叠了。那么柔软，那么……熟悉。

背上是散落的、温暖的阳光。

眼前是沈佳久违的、仿佛能融化寒冰的微笑。

那一刻，万籁俱寂，心中所有的疑问、恐惧、挣扎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短暂地抚平了。

谭怡几乎要忘记所有不堪的过往，忘记那些冰冷的威胁，忘记粥粥的警告，只想朝那个笑容走过去。

就像无数次，在过去的岁月里那样。

谭怡看见了。

沈佳在看着自己。

她在用笑容迎接自己。

就像垂怜世人的神明朝信徒降下恩泽。

无论膝下的子民犯下多大的罪行，她都会一如既往的包容，宠爱。

谭怡看见沈佳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脸上依然衔着那抹温柔的笑脸。

只是……随着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

那阳光明媚的笑容底下，沈佳眼底深处，那片未曾融化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谭怡几乎察觉不到的恨意。

那温暖的笑容，和这冰冷的眼神，同时存在于沈佳脸上，构成一种极致的矛盾与撕裂感。

刚刚升腾起的、几乎要将谭怡淹没的柔软心绪，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为什么？她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谭怡心想。

“嗨～”

是耳边低语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一阵风缓缓拂过。

“谭怡。”

沈佳好像变了个人，语调轻挑，尾音上扬。

但似乎，比以前更具吸引力，以至于谭怡的眼睛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

谭怡颔首，竭力压下胡乱波动的心弦，回应道：“你好。”

“我们……聊聊？”

沈佳朝谭怡发出邀请，那藏在衣袖底下布满淤青的手臂摆了摆，似是要上前拉住谭怡的手，但又怕被其发现那些可疑的伤痕，顿在原地。

事实上，这些欲盖弥彰的举动，对于当时16岁的谭怡来说，多此一举。

因为谭怡比沈佳更害怕，被对方发现心底的秘密。

秘密？

还能是什么秘密呢？

当然是害怕沈佳发现谭怡一直喜欢着她罢了。

沈佳才14岁，甚至才开始发育的年纪，又怎么会理解同性恋？

即使理解，那又会接受自己多年来的好友，其实心底暗藏的少女心事，是自己吗？

沈佳不会理解，也不会接受。

因为闺蜜之间搞同性恋，那特么不就是乱/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