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有时它粘稠如蜜,将某个瞬间无限拉长、封存。
有时又稀薄如烟,倏忽间便流逝得无影无踪。
距离那场在谭怡房间里无声的威胁与对峙,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中考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一切杂念。
可有些画面,偏偏在潮水的冲刷下,轮廓愈发清晰锐利,如同搁浅在记忆滩涂上的碎玻璃,每次不经意地触碰,都带来新鲜的刺痛。
沈佳对谭怡说:“粥粥死了呀~”
轻巧的,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谭怡知道她在撒谎。
每一个音节,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在撒谎。
这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日夜扎在谭怡太阳穴上。
谭怡不理解,或者说,她不敢去深究那份不理解背后所指向的可怕可能性。
沈佳究竟为什么要用“死亡”这个词?
那背后被掩盖的“真相”,到底有多狰狞,才需要用如此极端的谎言来筑起围墙,禁止任何人靠近,包括曾经最亲密的谭怡?
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短短几个月,在谭怡转身逃离、试图自我救赎的缝隙里。
沈佳又究竟被怎样的风暴席卷、重塑,才会变得如此……陌生而令人心悸?
那个会因为谭怡一句“降温了”就霸道往其怀里塞热水袋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桥、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女孩,怎么会和如今这个眼神深处藏着冰碴、能用最甜美语气说出最恶毒话语的佳佳,重叠成同一个人?
这一切的谜题,像一团浸了水的乱麻,沉重地堵在胸口,谭怡找不到线头,也无力解开。
于是她只能逃,把头更深地埋进习题集,让公式和单词塞满所有思考的间隙。
中考像一场约定好的盛大仪式,谭怡告诉自己,走过去,一切或许就能翻篇,就能迎来所谓的“新生活”。
世界仿佛被抽掉了底色的背景板,喧闹的人群,父母的询问,未来的规划……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直到那天下午,谭怡鬼使神差地走向小区门口那家总飘着消毒水味道的小诊所。也许是想买点解暑药,也许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
然后,她看见了。
隔着诊所那扇擦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门,在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下,一个侧影。
又瘦了。
不是少女抽条般轻盈的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消耗、啃噬后留下的伶仃。
宽大的棉质睡衣空荡荡地挂在沈佳身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骨骼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
长发没有像以前那样仔细扎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腰间,几缕发丝被汗濡湿,贴在过于苍白的脖颈上。
只是一个模糊的、带着病气的轮廓。
但只需一眼。
谭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
所有的声音——街道的车流,诊所里的谈话,甚至她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一刻褪去。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谭怡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是她。
是我的佳佳。
谭怡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情绪像沉睡已久的火山,从最深处轰然翻涌上来,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五脏六腑,再也无法克制地爬上她的脸颊——是震惊,是猝不及防的疼痛,是无法言喻的心悸,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该死的……想念。
喜欢,原来就是这样一种蛮不讲理的东西。
它不讲时间,不论对错,甚至无视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害和冰冷彻骨的警告。
它蛰伏在暗处,你以为早已将它埋葬。
可当那个人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万里之遥,久未谋面,积压的情绪会在目光相接的刹那,完成一场无声的雪崩。
然后,谭怡看见沈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穿越弥漫的药水味,穿越她们之间横亘的、无法测量的时间与伤害,直直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