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林梢,带来阵阵阴冷的瘴气,在黑风山脉这片常年被凶戾之气笼罩的地域,寻常修士连深入三十里都不敢轻易为之,更遑论在深夜之中独自穿行。可此刻,山洞阵法之前,那道青衫身影静静站立,周身没有半分磅礴灵力,没有半分异象升腾,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沉浮、血海厮杀之后沉淀下来的沉冷与威严,如同沉寂万年的大地,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倾覆之威。
陈凡只身立在阵法边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三名黑衣修士。
三人皆是凌霄圣地外门精锐,修为稳稳站在凝气境巅峰,放在东域这片修行凋敝之地,已然算得上一方小高手。他们奉命进入黑风山脉进行地毯式搜查,追踪乱风峡一战漏网之鱼,身上携带着圣地特制的追踪令牌、传讯玉符、破阵短刃、隐匿符箓,装备齐全,配合默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轻松至极的追缉任务,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撞上目标的那一刻,他们面对的,竟然是一个早已被宗门判定为神魂俱灭、尸骨无存的人。
陈凡。
那个以凡骨之身逆伐涅槃、硬撼洞天、最终引爆大地道令与两大圣地强者同归于尽的妖孽。
他不仅没死,反而就在这黑风山脉深处,完好重生。
为首的黑衣人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记突如其来的地脉冲击,让他脏腑震伤,血气翻腾不止,可他此刻心中的震撼,远比肉身伤势更加剧烈。他死死盯着眼前那道看似弱不禁风的青衫身影,眼中充满了惊骇、不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乱风峡一战,洞天境神通碾压,道令自爆,天地崩塌,你不可能活下来!”
黑衣人声音发颤,连原本冰冷的杀意都在此刻动摇。
修行界有常识。
道基崩碎,可重铸。
肉身损毁,可重塑。
神魂撕裂,可温养。
可三者同时灭绝,连一丝真灵都无法存留,那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万古不可复生。
陈凡的情况,恰恰是最彻底的那一种。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活生生,气息平稳,神魂完整,肉身新生。
唯一的不同,只是修为尽失,境界跌落到最底层的引气境一重,与凡人几乎没有区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刚仅凭一只手按在地面,便引动地脉之力,一击将他们三名凝气巅峰同时掀飞。
这已经超出了修行的常理。
这已经不是灵力、术法、神通能够解释的范畴。
陈凡没有回答对方的惊问。
对他而言,生死轮回,道断重续,早已不是需要向外人解释的事情。
他的道,他的命,他的骨,从来都由自己掌控,不由天地判定,不由圣地定义。
他此刻唯一在意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无声解决眼前三人,不留痕迹,不传消息。
第二,如何从三人口中,撬出圣地追兵的完整部署、行进速度、主力位置。
第三,如何在洞天境神念降临之前,带领炎舞、林青、赵轩三人安全进入凡骨古地。
这三件事,环环相扣,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身死道消。
“凌霄圣地追缉小队。”陈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编制三人,凝气境巅峰,配备追踪令牌一枚,传讯玉符一枚,破阵符两道,淬毒匕首三把。”
他每说一句,三名黑衣人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小队内部的绝密配置,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你们从东域界碑进入,一路向南搜山,已经排查七处修士据点、十三处妖兽巢穴,沿途斩杀散修九人,掠夺灵草物资三批。”
“你们不是先锋,而是斥候,任务不是击杀,而是定位。”
“找到我们之后,你们不会强攻,只会第一时间捏碎传讯玉符,召唤涅槃境主力降临。”
陈凡语气平淡,却如同最精准的判词,一句一句,将三人的底细、任务、目的,彻底扒开。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猜的。”陈凡淡淡道。
简单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从三人的步伐、呼吸、灵力波动、眼神闪烁、装备细节,便已经推演出了一整套完整的追兵逻辑。
凌霄与万法两大圣地吃过大亏,绝不会再轻敌冒进。
先以大量斥候撒网,锁定位置,再以涅槃强者雷霆一击,最后由洞天境神念收尾。
稳妥,狠辣,不留余地。
“你以为你修为尽失,凭一点歪门邪道的地脉手段,就能挡住我们?”黑衣人强行压下心中恐惧,厉声喝道,“这里是黑风山脉,不是你的中州战场!我们三人联手,一击便可将你彻底碾杀!”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黑衣人同时身形一动,左右散开,呈三角之势,将陈凡包围。
三人气机瞬间相连,形成一股凝实的灵力领域,虽是凝气境,却也有几分小成之势。
阵内,炎舞脸色微变。
她看得很清楚,陈凡现在的状态极其脆弱。
新生肉身尚未完全稳固,经脉纤细,气海微小,神魂也还在与躯体磨合。
刚才连续两次引动地脉,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神魂力量,再继续强行催动,极有可能造成神魂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再度昏迷。
一旦陈凡倒下,以他们三人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圣地追兵。
林青与赵轩手握长剑,指节发白,已经做好了破阵死战的准备。
他们修为低微,可战意丝毫不弱。
凡骨一脉,可战死,不可跪降。
可陈凡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道淡淡的神念传入阵中,平静而不容置疑。
“固守,勿动。”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炎舞三人瞬间安定下来。
那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之战后沉淀下来的信任。
他们相信,只要陈凡还站着,就没有绝境。
陈凡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泥土微不可查地向下一陷。
不是灵力震动,不是术法引爆,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契合。
凡骨,本就是大地遗弃之子,亦是大地最亲之人。
天地厌弃他的根骨,却无法切断他与大地之间的联系。
“你们最大的错误,不是来追我。”陈凡淡淡开口,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而是在大地上,与我动手。”
“狂妄!”
黑衣人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出手。
他双手快速结印,掌心灵光暴涨,一柄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短刀轰然成型,刀锋锐利,直取陈凡眉心。
这一击,快、狠、准,不留半分余地,显然是久经杀场的老手。
另外两人同时动了。
一人踏前,双拳裹着灵力,轰击陈凡左右胸膛,要直接废掉他的心脉脏腑。
一人掠后,指尖弹出三道细小的灵力针,无声无息,射向陈凡后背三处大穴。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封死所有退路。
在他们看来,一个引气一重的人,根本不可能抵挡这种程度的围攻。
劲风扑面,灵力刀锋的寒意已经刺入肌肤。
陈凡依旧没有退,没有躲,没有运起任何灵力防御。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地面。
没有咒语。
没有印诀。
没有灵光。
只有一个动作。
“镇。”
一字轻吐,轻得如同风吹落叶,却重得如同万岳压顶。
轰——
大地猛然一颤。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深沉、厚重、无法抗拒的下沉感。
以陈凡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的地面,瞬间向下塌陷半尺。
坚硬的泥土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流水一般柔软,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比钢铁更加沉重的束缚力。
三名黑衣人脸色剧变。
他们只觉得脚下一空,全身重量仿佛突然间增加了十倍、二十倍、三十倍!
原本流畅无比的招式,瞬间僵在半空。
灵力运转滞涩,身形无法动弹,四肢如同被灌入铅水,沉重得难以想象。
“这是……什么邪术!”
“重力……大地重力!不可能!引气境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三人惊骇欲绝,拼命催动灵力反抗,可越是挣扎,大地传来的束缚力便越强。
他们的灵力在这股天地之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陈凡神色不变,脚步再踏。
这一次,他直接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垂眸俯视。
“我再说一遍。”
“圣地主力,现在何处,几日可至黑风山脉。”
“洞天神念,是否已经进入东域。”
“回答。”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地脉重力再度暴涨三成。
砰!砰!砰!
三名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面,碎石飞溅,膝盖骨剧痛难忍。
为首那人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绝望。
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人,即便修为尽失,也不是他们能够触碰的存在。
那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掌控力,那种以神魂意志撬动天地的恐怖韧性,早已超出了境界的限制。
“我说……我说……”黑衣人彻底崩溃,颤声开口,“五大涅槃长老带队,一共五位,全部都是涅槃初期巅峰,身后跟着一百零七位换血境精锐,已经跨过东域界碑,全速赶来……最多十日,必定抵达黑风山脉!”
“洞天境呢?”陈凡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凌苍掌门与法相掌门……身受重伤,无法亲自远行,但他们将自身一缕神念,寄托在主令令牌之上,只要我们锁定你的位置,捏碎传讯玉符,洞天神念瞬息即至……你必死无疑!”
十日。
洞天神念。
五位涅槃。
百位换血。
这串信息,在陈凡心中快速闪过,构成一幅清晰而残酷的战局图。
时间,极其紧迫。
危机,九死一生。
“传讯玉符,交出来。”陈凡伸出手。
黑衣人不敢反抗,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赤红、灵光流转的玉符。
玉符内部刻有复杂的传讯灵纹,只要稍稍注入灵力,便可瞬间将消息传递千里之外。
陈凡屈指一弹。
一缕极其细微、精纯至极的地脉之气,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刺入玉符内部。
灵纹应声断裂,玉符表面灵光瞬间黯淡下去,彻底沦为一块废石。
断讯。
灭口。
锁踪。
三步,一气呵成。
“你已经知道答案,可以放我们走了……”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陈凡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渊。
“我什么时候说过,会放你走。”
话音落下,他掌心微微一压。
轰——
大地轻轻合拢。
三声闷哼,戛然而止。
风掠过山林,一切重归寂静。
地面平整如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干净,利落,无声。
阵内,炎舞、林青、赵轩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心中的凝重,丝毫没有减少。
解决三只小卒,毫无意义。
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陈凡转过身,看向三人,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冷厉。
“炎舞。”
“在。”
“立刻销毁山洞内所有痕迹,撤去阵法,抹去灵脉波动,一件遗物都不要留下。”
“是。”
“林青、赵轩。”
“属下在。”
“只携带丹药、干粮、清水、灵草、地图,重器、丹炉、巨石、凡物全部舍弃,轻装简行,一炷香之内,全部就绪。”
“是!”
命令下达,没有半分多余话语。
四人各司其职,动作迅速而冷静。
在生死危机面前,任何一丝拖沓,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陈凡独自站在原地,闭上双眼,神念沉入体内,落在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道令碎片之上。
碎片微凉,表面布满细密而古老的纹路,那是大地道令独有的道纹。
乱风峡自爆之后,整块道令崩碎无数,这一小块,是核心残片,也是唯一能够引动凡骨古地大阵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神念,缓缓注入碎片之中。
嗡——
一道极其隐晦、几乎完全融入地脉的波动,悄然扩散开来。
这波动没有半分灵力气息,没有半分神念威压,寻常修士即便从旁边走过,也绝对无法察觉。
可在东域大地的各个角落,那些隐姓埋名、苟延残喘、不敢暴露身份的凡骨修士,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的骨骼,在这一刻微微发烫。
他们的血脉,在这一刻轻轻共鸣。
一种源自凡骨本源的召唤,无声无息,落入心底。
——归古地。
——勿迟疑。
——陈凡,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