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空荡荡的包子铺街口,血腥味混着面香与烟火气,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刺得人鼻间发涩。
四名黑风寨匪徒横七竖八倒在青石板上,或昏死、或哀嚎、或抽搐不起,短刀散落一旁,寒光早已失了凶煞之气。方才还凶焰滔天的悍匪,此刻竟被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尽数放倒。
围观百姓依旧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瘦小却挺拔的身影,震撼得连呼吸都放轻。
谁能想到?
一个来历不明、在包子铺做苦力的孤儿,一个平日里被掌柜呵斥、被伙计轻视、被路人嫌弃的小可怜,居然能以一敌四,赤手空拳,打翻穷凶极恶的黑风寨土匪。
这简直是白日里见了鬼魅。
陈凡站在人群中央,微微垂眸,胸口轻轻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点微尘。
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看似干净利落,实则早已耗尽他大半力气。
体内那丝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内息,几乎被抽空殆尽,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几处被刀锋扫过的地方,衣衫破裂,皮肉翻卷,渗出血丝,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可他没有露出半分虚弱之态。
脊背依旧挺直,双拳依旧紧握,漆黑的眸子里沉静如冰,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片异常清醒的冷寂。
他很清楚。
赢了这一战,不等于活了下来。
黑风寨悍匪死的死、伤的伤、昏的昏,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官府很快就会到来。
黑风寨的大股人马,迟早也会闻讯而来。
前者,会把他当作凶徒拿下,关进大牢,屈打成招;
后者,会倾巢而出,将他碎尸万段,夺回拳谱,血债血偿。
无论哪一种,对他这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少年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云溪县,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包子铺,他再也回不去了。
短短数月的隐忍、蛰伏、暗练,换来一身微末实力,也换来一场断尽所有退路的血战。
陈凡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围观百姓的敬畏、惊惧、好奇、同情……
一张张面孔,或远或近,或明或暗,却没有一张,是可以依靠的。
他最后看向包子铺门口,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张屠。
张屠被他目光一扫,浑身一颤,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摆,声音发颤:“不、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打了他们,是你自己惹的祸……跟我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怕了。
怕被黑风寨迁怒,怕被官府问责,怕这个突然爆发的少年,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撇清关系,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陈凡身上。
陈凡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怨恨。
早在石磨村的时候,他就已经看透了人心冷暖、世态炎凉。
张屠的冷漠、自私、趋利避害,不过是凡人在危难面前最本能的反应。
他不怪谁。
只怪自己太弱。
只怪自己没有选择。
“多谢这段时间,给我一口饭吃。”
陈凡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句淡淡的谢语,算是彻底了结了这段包子铺的苦力缘分。
说完,他不再看张屠一眼,也不再看地上哀嚎的匪徒与围观的人群,缓缓弯腰,捡起地上一柄掉落的短刀。
刀锋冰冷,入手微沉。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握住兵器。
不是砍柴刀,不是劈柴斧,而是一柄染过血、能杀人、能护身的短刀。
陈凡握紧刀柄,将刀斜挎在腰间,动作笨拙却坚定,如同在石磨村时,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柴刀扛在肩上一般。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懂砍柴劈木、忍辱负重的少年苦力。
从今往后,他要带着拳谱,带着一身刚觉醒的拳力,带着一身伤痕与血性,踏入真正的江湖。
凡骨问道,从此,多了一分杀伐之气。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迈开微微发酸却依旧沉稳的脚步,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能出城。
黑风寨的人,必定会在城门处守株待兔,官府的差役,也会第一时间封锁城门。
出城,就是自投罗网。
他只能往县城深处、人烟稠密、巷道交错的老城区走,先藏起来,躲过风头,再寻机会,悄然离开。
少年的身影,渐渐汇入街巷深处,消失在错落的屋檐与拐角之中。
直到他彻底走远,围观百姓才终于炸开了锅。
“那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孤儿,居然这么厉害,一拳就把土匪打倒了!”
“黑风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小子,怕是活不久了……”
“可怜啊,好不容易活下来,又惹上杀身之祸。”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叹,有惋惜,有恐惧,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更没有人,愿意去寻找并帮助那个孤身离去的少年。
人心冷漠,自古皆然。
张屠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街口,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满脸后怕,慌忙指挥伙计:“快、快把这些人拖走!把这里收拾干净!官府来了,就说、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想尽快抹去陈凡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保住自己的包子铺,保住自己的小命。
至于那个少年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
陈凡穿行在老城区狭窄幽深的巷道里。
这里与正街的繁华截然不同,房屋低矮破旧,巷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四通八达,极易藏身。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偏僻、阴暗、少有人烟的小巷前行,脚步轻快,呼吸平稳,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体内的内息,随着缓慢行走,一点点缓缓恢复,酸软的四肢,也渐渐找回了力气。
他找了一处废弃的破庙,推门进去。
庙很小,早已荒废,神像倒塌,满地灰尘与碎草,角落结满蛛网,寒风从破窗与破门灌进来,冰冷刺骨。
可对陈凡来说,这里已经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他反手关上破旧的庙门,找了一块断墙挡住,确认无人跟踪,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噗通”一声,他靠着断墙缓缓坐下,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伤口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四肢百骸酸痛难忍,腹中也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饥饿。
从白日血战到现在,他粒米未进,水米未沾,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陈凡咬着牙,缓缓卷起破烂的衣袖,查看伤口。
小臂、肩头、腰侧,都有被刀锋扫过的痕迹,有的只是浅浅血痕,有的却皮肉翻卷,渗出血迹,染红了破烂的麻衣。
若是不及时处理,一旦发炎溃烂,在这寒冬腊月里,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只能忍着疼,撕下衣角还算干净的布条,用口中唾液简单清理伤口,再胡乱包扎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剧痛传来,陈凡额头冷汗直冒,却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这点痛,比起过去十二年的饥寒交迫、生死挣扎,算不了什么。
处理完伤口,他才缓缓闭上双眼,靠在墙上,调息养气。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街口血战的一幕幕。
刀疤脸凶狠的眼神,
短刀破空的锐响,
一拳打在对方手腕上的触感,
一拳轰在匪徒后背的震动……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陈凡默默复盘,总结得失。
自己的优势,是桩功扎实,拳劲内敛,出手沉稳,对方轻敌大意,没有料到他一个少年居然会武,这才被他一击得手,逐个击破。
可自己的劣势,更加明显。
没有实战经验,临敌应变生疏,只会死记拳架,不懂变通;
力量不足,内息微薄,无法久战,一旦陷入缠斗,必败无疑;
没有兵器,没有防具,赤手空拳对利刃,九死一生;
最致命的是,他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得罪黑风寨这等悍匪,连一个可以求助、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