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整日整夜地刮着,把云溪县的青砖街面吹得冰冷刺骨。
包子铺的生意越入寒冬越红火,天不亮就得生火和面,一直忙至深夜才能歇下。陈凡仍是铺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小苦力,话少、手勤、跑得勤快,脏活累活一把揽,被张屠呵斥两句也只是低头应下,从不多辩。
旁人只当这少年是个被生活磨平了性子的苦命儿,唯有陈凡自己清楚,每一日的隐忍,都是在为自己积攒力气。
白日里劈柴,他便以劈柴练劲;挑水时便以脚步稳桩;揉面时便体会力道吞吐;就连洗刷碗筷,他都在悄悄调整呼吸,让内息顺着四肢缓缓流转。
那三式《裂石拳》,早已被他练得熟极而流,举手投足之间,都已带上拳意雏形。只是他藏得极深,从不外露半分锋芒,整个人依旧如一块不起眼的顽石,丢在人群里,转眼就被淹没。
这夜,风雪稍歇,月色微明。
陈凡干完一天活计,回到柴房,确认整座包子铺都已彻底沉寂,才轻轻合上柴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缓缓站定。
双脚分开,沉腰坐胯,气沉丹田。
崩山式桩架一立,整个人便如同一尊小石狮子,稳稳钉在地面。体内那丝微弱却日渐扎实的内息,顺着双腿缓缓上行,流过腰腹,贯于双臂,让他原本因劳累而发酸的身体,渐渐生出一股暖意。
他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静心凝神。
拳谱上的文字,在心中一字一句流过:
“拳者,正也,直也,刚也。力从地起,拳自心生,不欺人,不妄动,一出手,便不留余地。”
陈凡缓缓吐气,双目微睁,眸中微光一闪。
右拳自腰侧缓缓提起,不疾不徐,肩松肘沉,腰胯微微一转。
没有风声,没有厉喝。
简简单单一拳向前打出,正是崩山式。
拳到中途,内息微微一凝,力道骤然一吐,轻而沉。
“嘭——”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自拳锋前隐隐散出。
他面前空无一物,可那一股内敛的拳劲,依旧撞在了空气中,带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震荡。若是此刻有行家在场,必定会大吃一惊——这等收劲藏力、以意驭拳的境界,绝非一个野路子少年所能达到。
陈凡收拳,站立不动,细细回味方才那一拳的力道、呼吸、节奏。
稍有不足,便在心中默默修正。
一遍,又一遍。
崩山、裂石、断岳。
三式拳法循环往复,如流水不断,如日月不息。
柴房狭小,他不敢大开大合,只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所有劲力尽数收在体内,锤炼筋骨,打磨内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麻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不知练了多久,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陈凡才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并不粗壮,却异常绵长,如同一缕轻烟,在晨风中微微一散,便消失无踪。
他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四肢,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在石磨村,他能一拳打倒赵虎,是因为对方只是个蛮横少年;
在这云溪县里,随便一个武馆教头、镖局镖师,都可能远胜于他。
路,还长。
苦,还得吃。
拳,还得练。
陈凡擦了擦汗,靠在柴堆上短暂闭目休憩,只等天一亮,便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他以为,这样安稳隐忍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却不知道,一场早已被遗忘的旧怨,正随着风雪,悄然逼近这座城池,也逼近了他。
——
三日后,午后。
风雪稍停,阳光破云而出,街上行人多了不少。包子铺前热气腾腾,香气飘出老远,买包子的百姓排起了小队,张屠和伙计在前堂忙得脚不沾地,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凡被派去后院井边挑水,冬日井水寒得刺骨,水桶一提上来,白雾腾腾。他双手抓住桶梁,稳劲发力,轻轻一提便将水桶提起,脚步沉稳地走向灶台,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不显山不露水。
就在他将水倒入水缸,转身准备再去井边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街口方向传来。
来人不多,只有四道身影,却个个步履沉猛,气息粗悍,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袄,腰间鼓鼓囊囊,似藏着兵刃,脸上带着一股常年在刀头上舔血的凶悍之气,目光扫过街道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厉。
街上的行人下意识地避让,不敢与之对视。
张屠也注意到这几人,心中一突,脸上堆起几分小心的笑,迎上前两步:“几位爷,要不要尝尝刚出笼的肉包?热乎着呢。”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汉子,左眼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脸颊,模样格外狰狞。他瞥了张屠一眼,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客气:“老板,向你打听个人。”
“爷您尽管问,小的知道的一定说。”张屠连忙点头哈腰。
刀疤脸汉子沉声道:“前段时间,青麓山上,我们有个兄弟被人杀了,还有一本拳谱被人拿走。凶手是个半大的小子,年纪不大,孤身一人,应该是附近山村出来的,最近很可能逃进了云溪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血腥气:
“那小子,是我们黑风寨的人要找的逃犯。你这店里,最近有没有收留来历不明的少年?”
黑风寨三个字一出口,张屠脸色瞬间一白,身子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谁不知道黑风寨是青麓山一带有名的匪类,杀人越货,心狠手辣,官府都懒得深管,寻常百姓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几人,竟是黑风寨的悍匪!
他哪里敢隐瞒,连忙结结巴巴道:“有、有……铺子里是有个干活的少年,叫陈凡,是不久前进城的,无父无母,来历是不太清楚……可、可他就是个老实苦力,绝对不是什么凶手啊!”
“哦?”
刀疤脸眼睛一亮,凶光毕露,厉声喝道:“人在哪里?!”
“在、在后院……”张屠吓得魂都快飞了,下意识向后院一指。
几乎在他指过去的同一刹那,陈凡正好挑着水桶,从后院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刀疤脸汉子一眼就盯住了陈凡,目光如恶狼盯住猎物,上下一扫,便厉声狞笑起来:“年纪对得上,身形对得上,又是青麓山方向来的……小子,找得你好苦!”
“杀我兄弟,夺我拳谱,你以为躲进城里,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话音未落,刀疤脸身形一动,大步朝着陈凡扑来!
他脚步沉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右手一翻,腰间短刀“唰”地出鞘,寒光一闪,直逼陈凡胸口!
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竟是要当场将少年格杀!
前堂的客人吓得尖叫一声,四散躲开,张屠更是面如土色,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伙计也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桌子底下不敢露头。
一瞬间,原本热闹的包子铺,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刀锋破空的刺耳声响。
陈凡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黑风寨!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在青麓山上偶然撞见的血案,竟然会在数月之后,追到这云溪县里,追到他的面前!
那刀疤脸眼中的凶戾,那毫不掩饰的杀心,瞬间让他想起了当日山林中,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以及中年汉子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恐惧,如冰冷毒蛇,瞬间缠上心头。
对方是成年悍匪,手持利刃,心狠手辣,久经杀戮。
而他,只是一个刚练会粗浅拳法的少年,赤手空拳,毫无实战经验。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生死厮杀。
退,已是死路。
躲,刀锋已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数月来日夜苦练的桩功与拳意,在生死压力之下,骤然爆发!
陈凡脑海一片空明,所有恐惧被强行压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脚下一错,沉腰转胯,整个人如同风中劲草,看似柔弱,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面横移半尺。
“唰——”
冰冷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斩碎了麻衣一角,寒气刺入肌骨。
一刀落空!
刀疤脸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反应竟如此迅捷,身法如此沉稳。
“有点门道,难怪能逃走!”他厉声狞笑,眼中凶光更盛,“可惜,今天你插翅难飞!”
另外三名黑风寨匪徒也立刻围了上来,堵住前后去路,四人呈合围之势,将陈凡困在中间。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街上百姓远远围观,无人敢靠近,人人脸上都露出同情之色。在他们看来,这个可怜的少年,今天必定要横尸当场。
张屠闭紧嘴巴,心中只有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包庇这少年,不然黑风寨迁怒下来,整个包子铺都要化为灰烬。
陈凡背靠墙壁,缓缓握紧双拳。
掌心冰冷,却异常稳定。
他没有大喊,没有求饶,没有慌乱。
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刀刃寒光映照之下,反而越发明亮,死死盯住眼前的刀疤脸。
他很清楚,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黑风寨是来寻仇夺谱,不杀他,绝不会罢休。
拳谱藏在他怀中,是他用性命守护的东西,绝不能再落入恶人之手。
退,则死。
忍,则死。
求,则死。
唯一的生路,只有——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