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喝彩,没有鼓励,没有陪伴,只有无尽的黑暗、寒冷、疼痛与孤独。
可陈凡从未放弃。
他知道,自己每多坚持一刻,自己的筋骨,便会强上一分;
自己每多打出一拳,自己距离那个不再任人欺凌的目标,便近了一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深秋渐远,寒冬降临。
青麓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刺骨,滴水成冰。村里的人,大多都躲在屋里,围着火炉取暖,很少出门。
可陈凡,依旧每日坚持。
白日踏雪上山砍柴,夜里在冰寒刺骨的土坯房里练拳。
雪地里,留下他一串串单薄而坚定的脚印;
寒夜里,回荡着他一次次呼吸、出拳的微弱声响。
他的身形,依旧瘦弱,依旧不起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纤细无力的双腿,变得沉稳、扎实,扎马之时,稳如磐石;
原本虚弱单薄的腰腹,变得坚韧、有力,能够支撑起完整的拳架;
原本软弱无力的拳头,渐渐变得紧实、厚重,一拳打出,虽无裂石之威,却也能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
那最简单的崩山式,早已被他练得烂熟于心,刻入骨髓。
而练拳带来的痛苦,也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每一夜练拳结束,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般,酸痛难忍,躺下之后,便再也不想起来。好几次,他都冻得手脚僵硬,险些在寒夜里冻伤,可他依旧咬着牙,一次次坚持了下来。
他不懂什么是武道恒心,什么是武者意志。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这一日,傍晚时分,陈凡扛着柴禾,从山上归来。
走到半山腰一处熟悉的拐角时,几道身影,突然从路旁的大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里正老赵头的孙子,赵虎。
赵虎今年十四岁,长得膘肥体壮,比陈凡高出整整一个头,平日里仗着自己爷爷的权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软怕硬,是村里有名的小恶霸。而陈凡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便是他平日里最常欺负、最常拿来撒气的对象。
在赵虎身后,还跟着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个个一脸嚣张跋扈,眼神戏谑地看着陈凡。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吹得人瑟瑟发抖。
陈凡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几人,漆黑的眼眸之中,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躲闪,而是微微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经过数月的默默练拳,他的身体,早已不是往日那个孱弱无力的少年。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流淌。
赵虎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走上前,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蛮横的笑容。
“陈凡,你给我站住。”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柴。”
蛮横无理的话语,从少年口中说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霸道。
陈凡扛着沉重的柴捆,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赵虎见状,更加得意,上前一步,伸手便狠狠推在了陈凡的肩膀上,“我爷爷说了,这青麓山的柴,以后都是我们家的,你要砍柴,可以,必须交给我们一半,不然,你就别想下山!”
一股蛮力传来,陈凡脚步微微一晃,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直接被推倒在地。
数月的桩功修炼,早已让他的下盘,稳如磐石。
陈凡缓缓抬起头,看着赵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山是大家的山,柴是大家的柴,不是你家的。”
一句话出口,不仅赵虎愣住了,连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凡。
在他们的印象里,陈凡一向是个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骨头,无论他们怎么欺负、怎么辱骂,都只会低着头,默默忍受,从来不敢有半句反驳。
可今天,这个懦弱的孤儿,竟然敢顶嘴了?
赵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恼羞成怒的戾气。
“好你个陈凡,胆子倒是肥了!”
“敢跟我这么说话,我看你是找死!”
怒喝一声,赵虎不再犹豫,扬起拳头,带着一股蛮横的蛮力,狠狠朝着陈凡的脸上砸了过去。
他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若是打在往日的陈凡身上,必定会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赵虎的眼中,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凡被打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模样。
可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落在陈凡脸上的刹那。
一直沉默而立的陈凡,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脚下轻轻一动,身形微微一侧,如同风中落叶,轻盈而巧妙地避开了这一拳。
赵虎一拳打空,力道用老,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险些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模样狼狈至极。
“你还敢躲?”
赵虎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转身对着身后的两个跟班吼道:“给我一起上!打死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两个跟班应声,一拥而上,对着陈凡拳打脚踢。
陈凡依旧没有还手。
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练会一点皮毛,还远远不是三个少年的对手,一旦还手,必定会暴露自己偷偷练拳的秘密。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凭借着数月练拳带来的灵活身形与敏锐反应,在三人的围攻之中,不断躲闪、避让。
拳脚落在身上,依旧疼痛,可他却咬牙忍住,一声不吭。
赵虎三人,越打越怒,越打越急。
他们明明人多势众,可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陈凡,却如同滑溜的泥鳅一般,怎么打都打不到,反而让他们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终于,赵虎急红了眼。
他趁着陈凡避让的间隙,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陈凡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举起拳头,便要狠狠砸在陈凡的脸上。
“我看你还往哪里躲!”
狰狞的怒吼,在耳边响起。
陈凡被他抓住,避无可避。
感受着衣领被紧紧攥住的窒息感,看着赵虎眼中毫不掩饰的凶狠,少年心中,那压抑了数月的怒火与血性,终于再也忍不住,轰然爆发。
他不再躲闪,不再隐忍,不再顾忌。
眼中最后一丝怯懦,彻底消失。
陈凡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赵虎,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冰冷而坚定的沉静。
下一刻。
他攥紧拳头,腰腹发力,力从地起,劲由心生。
一招早已练得烂熟于心、融入骨髓的崩山式,被他轻轻巧巧、却坚定不移地打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裂石断岳的威力。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沉稳的一拳。
轻轻落在了赵虎的胸口。
这一拳,陈凡刻意收敛了九成九的力道,生怕力道过重,惹出无法收拾的大祸。
可即便是这仅剩的一成力道,也早已不是赵虎这种只懂蛮力的寻常少年,可以抵挡的。
“嘭。”
一声沉闷的轻响。
赵虎那膘肥体壮的身体,如同被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中一般,脸色瞬间惨白,眼睛猛地瞪大,露出了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噔……噔……噔……”
连续后退三步之后。
“噗通”一声。
赵虎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自己的胸口,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全场,瞬间死寂。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赵虎的两个跟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倒在雪地里的赵虎,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平静的陈凡,脸上露出了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恐表情。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
那个一向被他们肆意欺凌、如同尘埃一般懦弱的孤儿陈凡。
竟然一拳,把赵虎打倒了。
陈凡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打出一拳的手掌。
手掌瘦小,干枯,粗糙。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打出的一拳,却将平日里高高在上、肆意欺凌他的恶霸,打倒在地。
这就是……拳法的力量?
这就是……武道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喜悦与震撼,如同暖流一般,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冲淡了身上所有的疼痛与疲惫。
他做到了。
他真的变强了。
凡骨问道,并非虚妄。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拳法,哪怕只是最微弱的进步,也足以让一个凡人,摆脱任人欺凌的命运。
“你……你敢打我……”
赵虎躺在雪地里,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怨毒地盯着陈凡,声音颤抖而怨毒,“我告诉我爷爷去……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说完,他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之下,狼狈不堪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一瘸一拐地转身逃走,临走之前,还不忘用凶狠的目光,狠狠瞪了陈凡一眼。
那目光之中,充满了记恨与报复。
陈凡站在漫天风雪之中,没有去追,也没有丝毫畏惧。
他静静地看着三人逃走的背影,漆黑的眼眸之中,没有得意,没有嚣张,只有一片异常清醒的沉静。
他知道,赵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更知道,里正老赵头,在石磨村一手遮天,权势滔天,得知自己的孙子被打,必定会雷霆大怒,对自己赶尽杀绝。
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石磨村,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寒风卷起雪花,落在少年的肩头、发梢,冰冷刺骨。
陈凡缓缓弯腰,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柴禾,一根根捡起,重新捆好,扛在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山下的村落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有丝毫的迷茫与沉重。
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却也让他受尽苦难的荒村。
他要离开这片困住他十二年的尘泥。
他要去外面的世界,去学真正的武学,去走那条属于凡人的问道之路。
青涩懵懂的岁月,在这一拳之下,悄然落幕。
饱经风霜的跌宕江湖,即将拉开序幕。
凡骨少年,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