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就连路灯都是灰败的,罗姝对小路上这几盏灯最大的印象,就是夏天格外招引蚊虫,夜晚从灯下经过时,总会被咬几口大包。
从黑暗中倏地跑出一个小小身影,她穿着可爱俏皮的毛绒裙,整个人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一个猛子扎进罗姝的怀中:“姐姐!”
“妤妤!”罗姝惊喜地接住她:“不是说明天才到家吗?”
罗妤叽叽喳喳描述起来:“我的舞蹈老师临时请假了,今天的课程取消,所以干脆提前一天回来。”
说话间,小女孩轻轻在罗姝手上掐了一把,低声迅速略过一句:“妈妈看到了。”
随后罗妤又提高语调,仿佛话题从未中断过一样继续说道:“为了赶上高铁,我们还在车站狂奔呢,我是第一名,他们都跑不过我。”
罗姝心一沉,她向那黑暗中望了一眼,只依稀看到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衣料褶皱的角度折射出的光线。
她隐匿在那片黑暗中,连呼吸都近乎于没有,却能制造出强大的压力。
“那你可真厉害,想要什么奖励吗?”罗姝故作自然地牵起罗妤的手,向家的方向边走边聊。
“要不带我去吃火锅吧!我都好久没吃了。”
罗妤高昂的童声又给她心底汇入了一些力量。
罗姝紧了紧手心的力度,应了句好。
直到走到那人身边,迎着对方冷漠的眼神,罗姝叫了一声:“妈。”
施有第没有应答,她深深凹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讥诮,转了个身提步走远。
“没关系姐姐,”罗妤用气音鼓励着:“我支持你,你交男朋友眼光一定很好,他是个绅士。”
罗姝紧绷的心情被这天真的童言童语缓解,她笑起来:“你都没有近距离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个绅士?”
“他帮你开车门啊,还会等你主动抱他,拥抱的权力在你,说明他尊重你。”罗妤分析得头头是道,精致可爱的小脸上写满得意:“我的舞蹈老师换了好几个男朋友,我现在很会看人的。”
“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应该的确是个绅士。”罗姝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我要跟他说,我可爱的妹妹对他做出了高度肯定。”
“那可不行,你不能这么早就告诉他,你的家人对他印象还不错。”罗妤着急地跳了一下试图阻拦:“我们还要再多观察呢。”
姐妹俩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回到了家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中泄露出一道白光,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发出。
罗妤和罗姝又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进了这一扇门,就意味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将要爆发。
“加油!”罗妤给她加油打气:“妈妈只是妈妈,她并不总是对的。你只要坚持你自己就好啦,反正我会永远支持你。”
是啊,妈妈只是妈妈,她并不意味着无上的权利和绝对的正确。
这间屋子整个冬天并没有人常住,很早就办理了停暖,室内温度比走廊还低。
客厅的空调勤勤恳恳地提供热量,但也只能吹热局部地方,冰冷的感觉叫人不适且清醒。
罗福军就坐在空调的风口下面,他烧了一壶砖茶,正边喝茶边刷短视频,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也只是头也不抬地说了声:“回来了啊。”
先她们一步回家的施有第脱掉了外衫,只穿着一件灰蒙蒙的打底衣。她画着又黑又粗的眼线,刷着灰色调的眼影,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虞。
“我还以为,留你独自思过的这半年,你能有些长进。”
施有第的语调向来很有特点,她习惯给自己毫无感情的话语刻意增添情绪。喜怒哀乐时的抑扬顿挫完全不同。
此刻这种低沉的、看似平静的语调,就恰恰意味着风雨欲来。
仅仅是“思过”两个字,就率先将罗姝钉在“犯错”的耻辱柱上。
罗姝敛眸,在心里低叹。看来这场对话,从开头就无法得到和平了。
“我并不觉得我有任何值得思过的地方。”她迫使自己抬头,去直视施有第那总是藏着谴责的双眼,又重申了一遍:“和半年前一样,我认为我没有错。”
施有第抬了一下手,并不想听:“半年前的事情,现在再提也没有意义,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
“但刚才的事情,你不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吗?”她半眯着眼,遮掩住眼底的精光。
“首先,半年前是你们一直在误解我,在你们向我道歉之前,这件事在我心里永远有意义,永远不会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