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似乎料到她会转移话题,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江南的戏园,多倚着水乡而建,戏台在水上,看客坐在画舫里,倒是比京城多了几分雅致。只是论起经营,却还是俞老板的法子,更合‘效率’二字。”
“效率”?
俞甘鹿的心脏,又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词,她只在心里默念过,从未对人提起过。
她抬眸,撞进陆清远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万千心事,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那一瞬间,俞甘鹿只觉耳旁的喧闹都被无形地抽离了——戏台上的胡琴试音声、小贩的叫卖声、看客的谈笑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顺着喉管一点点往上爬,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陆公子见多识广,想必见过不少新奇的经营之法,今日与小女的法子不谋而合,许是巧合罢了。”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依旧压不住掌心莫名泛起的寒意。
陆清远望着她,嘴角缓缓勾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同类才懂的了然。
那笑意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俞甘鹿强撑的平静。她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带着肩膀,都僵硬了几分。
他终于不再绕弯子。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上半身靠近她几分。声音被他压得极低,像一阵风,刚好盖过戏台上传来的丝竹试音声,只飘进她一个人的耳朵里:“俞老板,有些事,不是巧合。”
“有些思路,有些用词,有些行事格调……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俞甘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知道,他在点她。
可她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指尖死死攥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陆清远话锋一转,直视着她的眼睛,唇齿轻启,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嗡——
这十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俞甘鹿的耳膜里轰然炸响。
那是刻在她青春记忆里的旋律,是现代街头巷尾都能听到的歌,是只有她这个穿越者,才会刻在骨子里的句子。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僵。
滚烫的茶水,从杯口溅出,落在虎口上。
那股灼热的痛感,像火一样烧着皮肤,可她竟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从指尖窜起,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全身,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开始降温。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视线开始发虚。眼前陆清远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那双温润却锐利的眼睛,在她的视野里无限放大。
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她忘了怎么呼吸,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又干又涩,连咽口水,都觉得艰难。
她死死盯着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两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陆公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陆清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去。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眼间的温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严肃。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字字千钧,敲在她的心上:“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提醒你。”
“这个世界,和你我一样的人,不止一个。”
轰——
这一次,惊雷炸在了俞甘鹿的心底。
头皮瞬间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轻轻扎着。后背的衣襟,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连头发丝,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僵硬。
“有人早已混入朝堂,深入权贵,布下极大的局。”陆清远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行事高调,流光戏院如今名动京城,早已被暗处的人盯上了。”
“他们在观察你,调查你,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俞甘鹿僵在原地。
她的双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地面上,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指尖冰凉,连带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安安稳稳搞钱,把流光戏院经营好,便能在这个时代,安稳度日。她像一只埋头赶路的鸵鸟,只顾着眼前的生意,却忘了抬头看看,头顶早已汇聚起了层层乌云。
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看似风生水起的戏院,早已成了风暴的中心。
那些看似寻常的贵客,那些莫名前来打探的伙计,那些在戏院外徘徊不去的陌生面孔……原来都不是偶然。
暗处,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流光戏院的层层浮华,透过这鼎沸的人声,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陆清远端起桌上的茶杯,最后抿了一口,放下时,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动作依旧从容。
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提醒,有警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
“言尽于此,俞老板好自为之。”
“我们,很快会再见。”
说完,他转身,衣袂翻飞间,像一只翩然的白鹤,穿过喧闹的大堂,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戏院的门口。
原地,只留下俞甘鹿一人。
她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头小鹿,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指尖冰凉,浑身颤抖,连眼眶,都因为极致的震惊和后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的天光,依旧明媚,可俞甘鹿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