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伙计下楼时，俞甘鹿指尖还沾着后台妆台上的脂粉凉意。

刚送走一波来看新戏本的贵客，她鬓边的珠花略有些松，随手用指尖勾了勾，将那缕滑到颊边的发丝别回耳后。

流光戏院的大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卯时刚过，午场的戏还没开锣，寻座的看客、叫卖瓜子蜜饯的小贩、互相招呼的熟客挤作一团。

声浪裹着桂花糕的甜香、热茶的氤氲，还有戏台侧隐隐传来的胡琴试音声，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市井网。

可俞甘鹿的目光，却在扫过大堂的瞬间，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仿佛被人用无形的笔，从这满目的喧嚣里圈了出来。

临窗的紫檀木桌旁，只坐了一人。

男子身着一件墨色暗纹直裰，料子是江南上好的云绫，素净得连绣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光影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背靠着窗棂，却不显得慵懒，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戏台方向，神色淡然。

窗外的天光斜斜打进来，勾勒出他温润的眉眼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身处这烟火鼎沸之地，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静气，像一池被春风拂过的静水，波澜不惊。

俞甘鹿阅人无数，一眼便知这是位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世家公子。

“俞老板，那位便是陆公子。”伙计躬身，压低声音提醒，“一早便来了，点了最好的雨前龙井，只说要等您亲自来，别的话一句也不肯多讲。”

俞甘鹿眸光微敛，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流光戏院这半年在京城声名鹊起，凭的是她从现代带来的经营路子，再加上戏文编排新颖，不仅引了寻常百姓，连不少外地来京的世家子弟、富商巨贾都慕名而来。

这位陆公子既自江南来，想来也是听闻了戏院的名头，要么是想谈包场，要么是想入股合作。

她敛去眼底的思绪，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那是她在生意场上练就得炉火纯青的表情，既有掌柜的利落，又带着几分戏园主人的亲和。

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草香，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抬手福了福，声音清亮却不张扬，刚好盖过周遭的嘈杂：“陆公子久等了，小女俞甘鹿，不知公子今日登门，有何生意要与小女谈？”

陆清远闻声，缓缓从戏台上收回目光。

他起身时动作从容，衣袂轻扬，带起一阵清风。随后拱手行礼，手腕转动间，玉质的扳指在天光下闪过一点温润的光，礼数周全，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过分谦卑，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

“俞老板，久仰大名。”他的声音温润，像山涧的清泉淌过青石，“在下陆清远，自江南苏州而来，途经京城，听闻流光戏院的经营之法独步京城，戏文亦是新颖独到，故而冒昧登门，想与俞老板讨教一二。”

“讨教不敢当。”俞甘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公子快请坐，一路风尘仆仆，先喝口热茶解解乏。”

两人相对落座，那伙计是个有眼色的。

早已候在一旁，见二人坐定，立刻添上一套新的白瓷茶具，又摆上两碟精致的茶点——一碟桂花酥，一碟青豆糕，都是江南口味，东西摆齐便退了一下。

沸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陆清远端起茶杯，指尖拂过杯沿，浅抿一口，才缓缓开口：“俞老板这戏院，果然名不虚传。单是这座位安排，便与京城其他戏园大不相同。”

俞甘鹿端茶的手一顿，随即笑道：“陆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笨法子。”

“绝非笨法子。”陆清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大堂，语气笃定，“左侧是黄金席，临台最近，桌椅皆是新制的紫檀木，铺着软垫，定价最高；中间是普通席，视野开阔，桌椅整齐，定价适中；右侧边角席，虽稍远些，却也视野无碍，定价最亲民。人人凭票入座，无人插队，无人攀附，这般秩序，在京城实属罕见。”

他的话条理清晰，竟将她当初定下的座位规则说得分毫不差。

俞甘鹿心里暗暗讶异。

这些规则，是她照搬现代影院的模式改的，当初推行时，还被京城其他戏园的掌柜笑话“异想天开”，说她不懂京城的“规矩”——毕竟往日里，戏园的座位从不论价，全凭身份高低，权贵子弟坐前排，平民百姓只能挤在角落站着看。

可眼前这个江南来的公子，不仅一眼看透了她的布局，还能精准点出核心。

“陆公子见多识广，竟连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俞甘鹿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不过是想着，做生意讲究个公平，定下规矩，看客方便，我们也省心。”

“规矩清晰，公开透明，确实最省心。”陆清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在“规矩”二字上轻轻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思路，倒不像是此间的常态。”

轰——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俞甘鹿心里那汪看似平静的池水里，瞬间漾开一圈涟漪。

她捏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身。微凉的瓷面触着指尖，却压不住心头骤然升起的一丝异样。

不像此间常态？

她定了定神，只当是对方在夸赞她的想法新颖。

毕竟江南富庶，商业风气本就比京城开放些，他见过些新奇的经营路子，也不足为奇。

“许是小女眼界浅，只想着把生意做顺，倒没想过是否合了京城的常态。”她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温热掩饰着指尖的微僵，“只要看客满意，便是好法子。”

陆清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却没有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到了京城的商铺风气上。

“俞老板可知，京城的生意场，最讲究的是‘看人下菜’。”他拿起茶箸，夹了一块青豆糕，却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酒楼也好，戏园也罢，权贵子弟登门，便是上座贵客，不仅免票，还要奉上最好的茶点；寻常百姓，便是多掏银子，也未必能得个好位置。俞老板反倒反其道而行之，一视同仁，人人平等，只凭票据入座，倒是难得的通透。”

“人人平等”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般，敲在俞甘鹿的心上。

这四个字，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现代观念。

当初定下这规矩时，她便想着，无论贫富贵贱，进了流光戏院，都是来看戏的客人，不该有高低之分。可这话，她从未对人明说过，就连身边的伙计，也只当她是为了省事。

眼前的陆清远，竟从她的规矩里，看穿了她的心思。

“做生意，公平本就是立身之本。”俞甘鹿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半拍，“来我流光戏院的，都是我的客人，自然要一视同仁。”

“通透。”陆清远看着她，忽然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俞老板的想法，倒是很通透。”

他特意加重了“通透”二字，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锐利。

俞甘鹿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骨节泛白，指腹抵着滚烫的杯壁，那股热意却传不到心底。

她后颈的汗毛，莫名地竖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生出一阵细密的寒意。

怪异感，第一次清晰地爬上心头。

这人说话，总带着一种超出这个时代的清醒。

他看她的经营思路，不像是看一个新奇的生意点子，反倒像是在看一个“同类”的布局。

可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穿越这种事，太过离奇，她活了两世，也只遇到了自己这一个“异类”。

或许，只是陆清远太过聪慧，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才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端起茶杯，主动转移了话题：“陆公子从江南而来，想必江南的戏园，自有一番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