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经雨,一蓬烟火。
一艘小船系在芦花丛中,蒲白就坐在船里,叼着根芦苇,撑着手躺着看天上的云乱飘。少年人骨骼已经长开了,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肌肤丰盈着青春的气息。
如此一副健康而完美的躯体。
谁能想到他的本体是一把残缺的断剑呢?
五年前,他顺着河飘到这个村子里,被捕鱼的村民们发现,惊呼后救起。
其实不救他也没事,最多泡久了可能生锈。
但剑灵会生锈吗?他又很怀疑。
也说不定,毕竟蒲白不是把完整的剑,而是断剑。蒲白没有记忆,睁开眼就是在村子里,他只知道自己断了一半,却不知道为何断剑,也不知剩下的一半在何处。
但一直有股直觉在告诉他,他必须把剩下的一半找回来。
他要变得完整。
最初他还没这么急,毕竟剑灵听起来就命又长又硬,断了都能成精,可见他是祸害遗千年。
只是总梦到有什么在呼唤他。
他笃定那是自己丢失的另一半。
就像人截肢成两半后,有脑袋的那一半认为是没脑袋的那一半被截肢了,剑也是一样,蒲白有剑柄,所以一定是另一半丢了。
他有些担心另一半的安危,尤其是一个月前,梦里的呼唤突然戛然而止。
等待半个月后,依然没有呼唤,他不由得焦急起来,拖延了五年的寻亲之旅终于准备启动了。
“蒲白!”
“蒲白——”有人拉长了声调在喊他。
蒲白匆匆忙忙从芦花丛里探出头:“诶!”
那人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看见村长家来了个客人。”
“客人?”蒲白眼前一亮。
村子与世隔绝,出去只有一条山路,前不久还塌了。他来到这个村子已经五年了,就没见过有外人入内。
闻言,他擦干净水,拔腿就跑。
被他甩在身后的越尔没叫住人,嘀咕道:“剑就是快。”
这么着急着去外面,外面到底有谁在啊!
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忧愁。哎呀,这把笨蛋剑在这器冢待了五年了,虽然器冢的器灵身上有制约,不得主动叫破身份。但大家也没少明示暗示,他居然半点没察觉出整个村子里都是器灵。
这么笨,谁敢让他出去啊!
想到村长的嘱咐,他叹了口气,追上去给蒲白带路。
器冢,顾名思义,是器的坟墓。这并非人类修者所为,而是生了灵智的灵器们自然而然汇集而成的一处秘境。
除了被指引而来的灵器,这里极少有人踏足。上一次还是这把笨蛋剑。
“村长,村长——”
蒲白推开门,迎面而来的不是茶室的香气,而是一片冰冷的白色。广袖流云,龙游寒梅,若有似无的冷意,连从上方投来的目光也是冷淡的。
他的心重重一跳,连忙退到一边。
原来这就是村长的客人。
太冷了,靠近了这人就仿佛置身于一场绵延百年的风雪。
幸好那人的目光只是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眨眼间便转向了村长:“若你有他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的条件依然不变。”
村长道:“好。”
于是那人便沉默地离去了。
蒲白全程低着头,只看见一片飘逸的冷白色,云一般,顷刻消散在了眼前。
唯有一缕淡淡的冷梅香,悄悄绕过鼻尖。
等确定他走了,蒲白才小心地探出头,问:“那是谁呀?”
“一个疯子,你日后若是在外面见到他了,一定要离他远点。”
那人丢了本命剑,已经找剑找到疯魔了,甚至病急乱投医找上了器冢。
可是器冢本就是器灵的坟墓,只有无主之物才能来到此处。村长想,他这个主人既然还在人世,他的剑就不应该出现在器冢。
“那村长你叫我来是干什么呀?”
“你不是想出去吗?明日便和越尔一起动身吧。”
简,同音剑,简村长实则是一把寒光湛湛的宝剑,出自剑宗,当年在外也称得上赫赫有名。
然而就连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蒲白的身份,那无论她再怎么去探查,也只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凡人。
还有刚刚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天下第一,昆山剑君。
她故意让蒲白来他身前晃了一圈,竟然也没被看出不对来。
蒲白这把剑,定然来历不凡!
所以,也是时候放龙入海了。
“啊?”越尔指了指自己,“我也去吗?”
村长一声冷笑,她还看不懂这些小孩的心思吗?别看越尔现在抗拒出世,等小伙伴走了,他肯定也要磨磨唧唧地来求。
既然都是要走的,干脆一步到位,全部打包带走得了。
越尔一边扭捏一边有点欣喜:“这不太好吧?”
倒是蒲白很高兴,拍着胸脯保证:“没事,我来保护你!”
他可是剑灵,跟普通人不一样,金石为身,可坚固了,到时候没有盘缠还能去表演胸口碎大石!他一口气能碎一百个!
……笨蛋剑。
越尔扶额,看来还是得他照顾这把笨剑。
出村之时,十里八乡的亲戚们都来送了。
姓秦的邻家姐姐揉着他的脑袋,一把给他塞了枚玉佩,悄悄说没钱可以凭此物去天音阁打秋风。符伯伯说卖符箓的也有钱,都可以宰。刀叔叔说惹事了报刀宗的名头,反正他们也每天招惹是非……
“够了够了。”蒲白被塞了个头晕转向,他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位小破村居然全都是关系户。天音阁、符宗、伏鹿教、刀宗……只差个剑宗的就齐了。
“剑宗不许去!”众人异口同声。
“小白啊,外面的剑修可恐怖了,还会抓剑灵当老婆的!你离他们远点。”
“哦,好的。”蒲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