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马车窗外。
赵政督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夜色之中,王姑娘被萧承小心翼翼扶着,缓步走上另一辆马车。王姑娘脸色尚白,身形柔弱,萧承一路护在她身侧,动作轻柔,眉眼间没有半分怨毒,反倒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远远望去,竟还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恩爱模样。
谢狸望着那一幕,轻声叹道:“她还是选择留下了这个孩子。而他,也还是护着这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女人。”
她侧过头,看向赵政督,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暖意。
“想不到,萧承看上去冷硬嘴硬,骨子里,倒是个痴情种。”
赵政督看了一眼窗外那对身影,收回目光,转而静静望着她,轻声问:“你今天冒险救那个孩子,是特意来帮我吗?”
谢狸轻轻摇头,眼底亮着一点干净的光:“也不只是帮你。你不是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百姓吗?我站在百姓这边。当然,我的城府没有你深,能看透的事情也有限,可我想,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能帮别人几分便是几分。你机关算尽走你的路,我一步步踏实地走,未必不能走到同一个终点。”
赵政督凝视着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也不是事事都算得尽。比如,我就没算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这样相信我,一直站在我身后。”
谢狸愣了一下,小声道:“我当时……想站在小昭王身后。”
赵政督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反正你当初想跟着的那个小昭王,从头到尾都是我。”
谢狸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赵政督轻轻点头。
“那你装得也太好了。”谢狸有些无奈,“我虽然有过怀疑,却不敢真的往这上面想。你堂堂世子,居然会假扮成别人,这一点我是真的没料到。有时候我对小昭王生出几分好感,都在心里骂自己三心二意。”
赵政督忽然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刚才说什么?你对小昭王有好感?”
谢狸笑了起来,眼底弯弯的,坦然又认真:“我是人,又不是木头。你那时候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动心。”
马车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墨色天幕上连半点星光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内那盏小小的羊角灯垂在一旁,暖黄的光晕漫开来,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处,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安稳的沉静。
谢狸微微偏过头,望着赵政督轮廓分明的侧脸,心头那些悬而未决的疑虑终究还是压不住,轻声开口问道:“说了这么多朝局纷争,说了这么多阴谋算计,那你觉得……太后她会对明王世子下手吗?”
赵政督原本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带着几分温和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变得认真而凝重。他没有半分犹豫,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太后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一股能制衡朝堂、拉拢前朝旧部的力量,而明王世子的身份,恰恰是她手里最锋利、也最顺手的一枚棋子。有他在,前朝旧部便有了念想,太后便能借着这股势力稳住京中动荡,无论从眼前局势,还是长远谋划来看,她都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对明王世子痛下杀手。”
谢狸心头轻轻一震,随即又想起那日在鬼市附近、明王世子险些遭人暗算的场景,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可那日的情形你也清楚,分明有人暗中想要给他下毒,手段狠辣,不留半点余地。既然不是太后,那你觉得,动手的会是谁?”
赵政督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略带忧虑的脸上,声音轻淡,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剖开层层迷雾。他只缓缓吐出一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谁能在这件事里得利,谁就是凶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谢狸脑海里轰然炸开,那些零散的线索、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清晰的真相。她猛地抬眼,眼底盛满了惊色,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动手的人,是皇上?”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喃喃自语,可思绪却在飞速转动,“可皇上远在京城,千里之外,根本不可能亲自下手。那么能在魏州城暗中布局、对明王世子动手的,就只有皇上安插在地方的爪牙……是锦衣卫,只能是锦衣卫。”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先前那些看不懂的疑点,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锦衣卫明面上早就四分五裂,大半人马看似背离了皇帝,投靠了太后,可这世上最隐秘、最忠心的棋子,从来都不会摆在明面上。皇上必定在锦衣卫里留下了绝对忠诚的心腹,只待关键时刻出手。那日对明王世子下手的,极有可能就是这些藏在暗处、只听皇上号令的锦衣卫。”
“没错。”赵政督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也带着几分对朝局黑暗的了然,“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寡确实是太后的死忠,一举一动都听命于太后。但你不要忘了,萧承他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永远做一个不起眼的千户吗?太后那边的高位早已被人占得满满当当,他就算再拼命,也挤不进核心圈层。可若是转头投靠皇上,借着扳倒明王世子、搅乱朝局这份功劳,他反而能搏一个从龙之功,搏一个前程似锦。”
灯光落在赵政督深邃的眼眸里,明明暗暗,映出这盘棋局里,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一步都杀机四伏。
马车里的灯火轻轻晃了晃,把谢狸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攥了攥衣角,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冷静,多了几分真切的急切。
“如果……如果对明王世子下手的人,真的是萧承,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悄悄透露给明大人?”
她抬眼望着赵政督,声音轻而认真:“只要明广知道了这件事,萧承就算有那个心思,也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明广一心想守住自己在锦衣卫的地位,绝不可能容忍萧承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会让萧承借着这种事往上爬。有明广压着,至少能暂时保住明王世子一命。”
赵政督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沉默了一瞬,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试探:“你这么在意,是……很希望他能平安回到京城?”
谢狸垂了垂眼,长睫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异常坚定。
“我没有站在你们任何一方的利益里,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权谋算计。”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赵政督,眼底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只不过,他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马车里的羊角灯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柔和的朦胧,将窗外沉沉的夜色隔绝在外,连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都变得轻缓而低沉。赵政督望着她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急切与真诚,原本深邃冷寂的眸色渐渐软化下来,沉淀出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温柔。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的布料,似是在斟酌字句,又似是在将心底深藏多年的心思缓缓摊开。
“你可知在这朝堂权谋、乱世纷争之中,‘朋友’二字究竟有多么沉重,又有多么难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在狭小的马车里轻轻回荡,“这世上太多人,一生都只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眼中只有权力与利益,没有真心与情义。他们可以前一刻与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下一刻便为了一丝一毫的好处翻脸无情,拔刀相向。在他们的眼里,所谓朋友,不过是用来铺路的棋子,用来利用的工具,亲近是假,算计是真,同舟共济是假,过河拆桥是真。”
他微微顿住,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脸上,灯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藏着半生浮沉的沧桑,也藏着一丝从未对人展露过的柔软。“我这一生,行走于风波暗涌之中,习惯了步步为营,习惯了机关算尽,对敌人狠绝,对时局清醒,甚至连对自己都不敢有半分松懈与心软。我见过太多背叛与利用,见过太多以情义为名的算计,一度以为这世间所有的相逢都带着目的,所有的靠近都藏着图谋,早已不相信什么毫无保留的信任,什么不计得失的陪伴。”
“可唯独对‘朋友’这两个字,我始终认死理,也始终留着最后一分底线与温柔。”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在我看来,真正的朋友,从不是拿来权衡利弊、互相利用的,而是拿来信任、拿来守护的。是即便立场不同、道路相背,也不会眼睁睁看他踏入死地;是即便身处棋局、身不由己,也不会拿他的性命去换取功名利禄;是即便隔着千军万马、阴谋诡计,也会拼尽全力,为他留一条生路,留一分体面。”
“遇见你之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你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也可以不顾权谋纷争,执意要护住自己的朋友。你心中有纯粹的善意,有干净的情义,不为利益动摇,不为权势低头。这一点,我敬佩,也认同。”他轻轻抬手,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安心,“你不必担心,也不必犹豫。你想保住明王世子,想护你身边的朋友周全,我便陪你一起。这一次,不为布局,不为权谋,不为任何朝堂利益,只因为那是你在意的人,是你认定的朋友。而你认定的,我便愿意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