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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究竟是什么样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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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虽不被京中谢府真正待见,虽顶着谢家女儿的名头,却常年被丢在边地,无人过问,无人疼宠,可她至少还有父亲。

有父亲在,她便有家,有年,有归处。

可这一切,都在父亲战死沙场的那一天,彻底碎了。

谢狸还立在灯火阑珊处,心头被宣城旧事缠得微微发涩,身旁的郑青苁忽然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袖口。

小姑娘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直勾勾望向街畔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鼻尖轻轻动了动,带着孩童独有的馋意。

“姐姐……我闻到酒酿圆子的香味了,我想吃……”

谢狸低头,望见她那双盛满期待与怯意的眼睛,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紧绷与酸涩都散了几分。她伸手轻轻拂去郑青苁发间的碎雪,声音温软。

“想吃,便去吃。”

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安静护持的海铣,轻轻颔首,语气安定。

“你带青苁去楼上坐,点一碗热乎的酒酿圆子,慢慢等我。我就在附近随意走一走,稍缓心神,片刻便过来寻你们。”

海铣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渐深的夜色,显然放心不下。可他深知谢狸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得沉沉应下,低声叮嘱。

“切记莫要走得太远,有事立刻高声唤我,我片刻便能赶到。”

说罢,他弯腰牵起郑青苁的小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汇入前方温暖热闹的人潮里,消失在灯火深处。

谢狸独自立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才缓缓转过身,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前行。

风雪更柔了些,细碎的雪沫沾在眉尖,微凉。她避开喧闹的主街,沿着河畔缓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踏上了那座横跨两岸的石拱桥——天鹊桥。

桥身由整块整块的青条石砌成,历经年月,石面温润光滑,桥栏上雕刻的鹊鸟纹路古朴雅致,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小年夜的热闹还在远处沸腾,可这天鹊桥上,行人却已稀疏,只剩桥头几盏老旧的八角灯笼悬在柱上,灯火昏黄摇曳,被寒风一吹,明明灭灭,将人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面上,平添几分孤清与幽寂。

桥下流水无声,寒波澹澹,映着两岸零落的灯影,深不见底。

谢狸凭栏而立,晚风卷起她的衣袂,轻轻翻飞。她望着沉沉夜色,脑中纷乱思绪翻涌——商府的困局、禹州的线索、失踪的账册、祠堂里受罚的商承鹤、还有方才涌上心头的、关于父亲与宣城的遥远记忆……

便在她心神微松、思绪微飘的刹那,

异变陡生。

桥侧那几个看似守着小摊、低头打盹的小贩,身形几乎是同时一震。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喝问,几道黑影骤然从低矮的摊位后暴起,如同蛰伏已久的恶狼,猛地扑杀而来!

短刃出鞘的轻响细不可闻,刃身却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在昏暗灯火下一闪而逝,招式刁钻、出手狠辣,直指她心口、咽喉、腰侧三处要害,封死了所有闪避方位。

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市井无赖。

谢狸心头骤寒,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多年生死边缘练就的警觉让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猛地向后急旋,足尖在青石桥面上一点,衣袂在寒风中猎猎扬起,堪堪避开迎面刺来的第一刀。

冰冷的刃风擦着她的耳畔扫过,割得肌肤微微发疼。

她后背抵住冰凉的石栏,心脏狂跳,脑中却在飞速疾转。

是谁?

是谁敢在魏州城内、小年夜街头、商府地界不远处,对她痛下杀手?

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便是宁府。

今日在商府正厅,她一手布局,让宁府大夫人苛待孤女、强占嫁妆的丑事彻底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害得对方声名扫地,沦为全城笑柄,连门都不敢出。以那位大夫人狭隘阴狠的性子,咽不下这口恶气,派人暗中截杀泄愤,再合情合理不过。

在他们眼里,她无父无母,无家无势,不过是一个无根无依的孤女,无后台、无依仗,就算横死街头,也不过是多一桩无名命案。

可他们就不怕,彻底得罪商府吗?

她如今明面上,是商四少爷商承鹤的救命恩人,是商府亲口承认的贵客。在商府眼皮子底下动手,无异于当众打脸,视百年世家威严于无物。

还是说……宁府早已被权势冲昏了头,猖狂到根本不将商府放在眼中?

又或者,他们算准了此事隐秘,无凭无据,事后只需一推四五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让她死无对证?

一念至此,杀手已然再度合围而上。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她死死困在桥栏与刀刃之间,招招狠厉,步步紧逼,不留半分生路。

谢狸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眼神瞬间变得冷锐如刃。

她手无寸铁,却丝毫不乱,身形在狭小的桥面上腾挪闪避,身姿轻盈如燕,衣袖翻飞间,借着对方的力道巧妙卸力,以柔克刚。

手肘重重撞向一人胸口,只听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

可右侧另一人已然趁机欺近,短刃直刺她腰胁,速度快如闪电,避无可避。

谢狸腰身猛地一拧,竭尽全力侧身避让,刀锋还是擦着她的腰侧划过,锦缎衣料应声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寒风瞬间灌入,刺骨冰凉。

便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黑影,如暗夜惊鸿,自天鹊桥的另一端,骤然疾掠而至!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如墨,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令人心颤的压迫感。

面上,覆着一张半面银质面具,银纹冷冽,遮住了上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清晰的下颌、紧抿的淡色薄唇,与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

藏在面具之后,一双眸子寒亮如星,深若古潭,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锐的光,不见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睥睨生死的威压。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可出手之快,之狠,之绝,已然超出常人理解。

掌风凌厉,指节如铁,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已闯入战团。

方才还凶焰滔天的三名杀手,在他手下,竟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闷哼声、骨裂声、利刃落地之声,接连响起,短促而沉闷。

不过三两下呼吸之间,围攻谢狸的死士便已尽数倒地,再无半分声息,只剩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淡淡散开的血腥气,被寒风吹得微微飘散。

一场必死之局,被他轻描淡写,瞬间破去。

谢狸僵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促,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睁着眼,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手可怖的面具男人,心神巨震。

男人解决掉所有杀手,身形立定,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缓缓转过身。

面具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沉沉暗暗,看不清喜怒,辨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不容挣脱的力量。

下一刻,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谢狸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可靠,既不粗暴,也不留余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暗巷狭长幽深,两侧高墙如墨,将外界小年夜的灯火隔绝成两道遥远而朦胧的金边。寒风从巷口钻进来,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吹得谢狸鬓发乱飞,方才打斗后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便听见巷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呼哨与搜寻之声——显然,杀手的同党已经追了过来。

不等她有所反应,身侧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微微俯身,长臂一伸,轻轻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谢狸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带入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男子身上没有丝毫脂粉气,只有一种清冽如寒松、沉稳如古玉的冷香,混着淡淡的、刚经历过打斗的烟火气,清劲而疏离,却又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身形挺拔如山,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前与阴影深处,宽大的衣袖轻轻垂落,将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寒风。

暗巷之中光影极淡,唯有一丝微弱的天光从檐角漏下,斜斜切过他身上。

光线落在他那半面银质面具上,折射出冷寂而细碎的光,将他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绷的薄唇,与线条流畅的颈线。明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偏偏隔着一层冰冷的银面,显得神秘、遥远,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胸膛宽阔,气息沉稳,心跳平缓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沉稳得如同古寺钟鸣。明明方才出手时狠厉如修罗,此刻拥着她,却温柔得没有半分压迫感,只是安静地护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

谢狸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心跳竟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吆喝与搜寻声此起彼伏,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眼中、心中,只剩下眼前这道戴着银面具的身影。

谢狸静静靠在那方温暖而安稳的怀抱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如寒松、冷寂如古玉的气息。可方才天鹊桥上惊心动魄的厮杀,还历历在目,那些人出手之狠、招式之绝、配合之严密,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让她刚刚松懈下来的心,在这一刻再度狠狠提起,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她最初以为,那些人是宁府派来报复的死士,是因她在商府正院撕破了大夫人的脸面,对方恼羞成怒,才不惜在街头对她下手。可此刻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她才惊觉其中处处透着诡异。宁府纵然势大,手段阴狠,也绝不可能养出这般身手齐整、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马,更不会在小年夜的天鹊桥上,做出如此明目张胆、不留余地的截杀。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他来了。

身边这位忽然出现、戴着银质面具、出手便定生死的男子一现身,便意味着,那些从宣城一路尾随而来的阴影,终究还是追到了魏州。

难道,那些她以为早已摆脱的锦衣卫,根本没有半途撤退?

还是说,他们早已布下了更深、更狠的局?

谢狸的思绪在黑暗中飞速运转,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一层层推演下去。

锦衣卫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她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们真正要斩草除根的,是李王,是世子,是所有握有关联、知晓当年瘟疫旧案真相、足以动摇曹孟田三家根基的人。她不过是沿途一枚碍事的棋子,顺手便可拔除,从不是重中之重。

回京之路千条万条,关山阻隔,关卡无数,想要沿路一一排查堵截,无异于大海捞针,费时费力。可若是他们放弃追击,直接调头返回京城,在天子脚下、在各路必经之地布下天罗地网,那便是真正的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如此一来,她谢狸,便显得无足轻重。

她不重要。

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抹去、不必大费周章的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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